旧身份库藏在暮原边界另一侧。
不是秘密基地。
是一座废弃纸坊。
谢观澜赶到时。
商九夷也到了。
她带着两个孩子。
就是卢九娘渡河时带走的那两个。
“怎么回事?”
谢观澜问。
商九夷道:
“他们自己跟她来的。”
“为什么?”
大一点的女孩抢先道:
“因为我爹要卖我。”
谢观澜停住。
女孩十二岁。
名字叫沈苔。
名单标签:
“高命格变异。”
她父亲看到名单后。
没准备杀。
也没准备限制。
而是觉得:
这种未来可能发生特殊变化的人。
卖给研究命格的机构。
应该很值钱。
卢九娘先一步把她带走。
谢观澜问:
“你愿意跟她?”
“愿意。”
“知道她也卖名单?”
沈苔沉默。
显然知道一点。
“她说。”
“坏人手里的钱。”
“拿来救人也不算坏。”
商九夷冷声:
“她挺会教。”
另一个孩子只有九岁。
一直没说话。
手里紧紧握着一块饼。
谢观澜没问。
现在不是时候。
纸坊里没人。
只有卢九娘留下的一张字条:
“库给你。”
“名单不给。”
商九夷脸色一沉。
“她又跑了。”
谢观澜先去看身份库。
七百多张纸。
岑无照相关。
废名。
死亡误记。
失踪者。
还有一部分根本没有名字。
卢九娘确实没有毁。
这说明她知道:
这些东西不能被当普通货处理。
可第二份名单。
不在。
沈苔忽然说:
“我知道在哪。”
三个人同时回头。
“她烧了。”
商九夷脸色变。
“什么时候?”
“刚才。”
“你看见?”
“嗯。”
“全部?”
“全部。”
谢观澜走近。
“为什么烧?”
女孩低头。
“她说。”
“你们找到第一份以后。”
“第二份不该再留。”
商九夷咬牙。
“那她之前为什么还用!”
沈苔吓了一跳。
谢观澜抬手挡了一下。
“别冲孩子。”
商九夷闭眼。
再睁开。
“对不起。”
沈苔摇头。
“她说。”
“一开始觉得可以靠名单救人。”
“后来发现。”
“只要名单还在。”
“就一定会有人拿来卖。”
谢观澜问:
“所以她全烧了?”
“嗯。”
“有没有抄?”
“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
让所有人都不舒服。
商九夷立刻去找灰。
烧得很彻底。
连残片都没有。
岑无照的通讯这时接进来。
听完。
第一句话:
“她把证据也烧了。”
商九夷道:
“是。”
“能证明有哪些人被提前预判的证据。”
“也没了。”
“是。”
岑无照沉默。
谢观澜问:
“你觉得她错?”
“当然。”
“如果不烧。”
“名单继续外泄呢?”
“那也不能由她一个人决定。”
这句话。
谢观澜很熟。
卢九娘如果站这里。
大概会反问:
那等你们决定。
还要害多少人?
又是一个没有干净答案的问题。
可这一次。
谢观澜没有把它变成新的第三命路领悟。
只是接受一个现实:
第二份名单没了。
永远没了。
其中有谁。
有多少人。
哪些预测后来已经影响现实。
可能再也查不全。
商九夷蹲在灰堆旁。
半天没动。
“我应该更早追她。”
谢观澜道:
“你那时先送七个人回去。”
“我知道。”
“后悔?”
“后悔。”
“那就后悔。”
商九夷抬头看她。
“你不劝?”
“有什么好劝。”
“我现在很烦。”
“那你烦。”
商九夷被气笑。
“你现在安慰人越来越差。”
“我没安慰。”
两人正在说。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
不是卢九娘。
是暮原本地的三名修士。
为首人看见纸坊里七百多张身份纸。
第一句话:
“这些不能带走。”
商九夷站起来。
“为什么?”
“这里是暮原。”
“暮原不承认外界对这些人的身份所有权。”
“我们也不所有。”
“那你们为什么搬?”
“查案。”
“查完呢?”
商九夷停住。
对方继续:
“这些纸里。”
“可能有暮原现在的居民。”
“他们有人已经不想恢复旧身份。”
这句话直接击中苏迟留下的问题。
不是所有被删掉的人。
都想把旧名字重新挂回去。
谢观澜问:
“你们建议怎么办?”
“先封。”
“公开告知。”
“本人愿意认领的。”
“自己认。”
“不愿意的。”
“旧纸不自动恢复。”
商九夷皱眉。
“那证据?”
“留副本。”
“谁保?”
“可以共同保。”
“原件?”
“原件由本人选。”
这方案不完美。
会慢。
会有人永远不出现。
也可能有人死了。
根本没人认领。
谢观澜没替所有纸做决定。
只拿出岑无照那一张。
“这张本人已经确认要查。”
暮原修士点头。
“可以带。”
剩下的。
封库。
沈苔一直站在旁边听。
最后问谢观澜:
“我那张名单烧了。”
“是不是就没人知道我以后会变异?”
谢观澜看她。
“可能有人已经看过。”
女孩脸白了一点。
“那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
“如果我以后真的变得很怪呢?”
谢观澜道:
“到时候再看。”
“你不怕?”
“怕什么?”
“我变坏。”
谢观澜想起许小归。
又想起季观。
停了一会儿。
“怕。”
女孩愣住。
“那你还——”
“怕你以后变坏。”
“和现在就把你当坏人。”
“不是一回事。”
沈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
没有突然安心。
但也没有再问。
当夜。
第二份名单正式确认销毁。
北原预判阵最后两份外流副本。
一份进入现实。
造成抓人、筛选、买卖和自证预言。
另一份。
被卢九娘亲手烧掉。
没有谁能够证明:
烧掉是最正确的。
也没有谁能证明:
留下会更好。
第二日清晨。
商九夷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传讯。
只有一句:
“别再追我。”
下面还有:
“至少现在。”
商九夷盯了很久。
谢观澜问:
“追吗?”
“追。”
“现在?”
商九夷把传讯收起。
“不。”
“为什么?”
“先把买家查完。”
“她呢?”
“她又不会因为我今天不追。”
“就突然变好。”
谢观澜笑了一下。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两人走出纸坊。
没有抓到卢九娘。
没有恢复第二份名单。
也没有得到一个漂亮的案结。
但七百多张旧身份纸终于停在一个地方。
等真正与它们有关的人。
自己来决定。
要不要重新拿回去。
这已经不是胜利。
只是比昨天少一点人。
替别人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