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九娘消失后的第十一日。
她自己回来了。
不是投案。
也不是认错。
她拎着一个人。
直接丢在商九夷住处门口。
那人四十多岁。
修为不高。
右手两根手指被折断。
胸口贴着三张封命符。
商九夷开门时。
卢九娘正坐在台阶上吃饼。
“早。”
商九夷看了她三息。
“你有病?”
“有一点。”
“你让我别追。”
“嗯。”
“然后自己回来?”
“嗯。”
“还带个人?”
“买家。”
地上的男人立刻挣扎。
“我不是!”
卢九娘一脚踩住他肩。
“你是。”
“你放屁!”
“你买过三个孩子。”
“我买的是名单!”
“然后呢?”
男人脸色瞬间变。
商九夷已经蹲下。
从他袖里搜出一张交易票。
不是名单原件。
却有编号。
北原第二外流副本。
编号二十七。
也就是说。
那份卢九娘声称已经烧掉的第二名单。
至少在被烧以前。
卖出去过不少条目。
商九夷抬头。
“你不是说烧了?”
“烧了。”
“之前卖了多少?”
卢九娘继续吃饼。
“记不清。”
商九夷脸一下沉。
“你再说一遍。”
“记不清。”
“卢九娘。”
“别这么叫。”
“那叫你什么?”
“都行。”
商九夷忽然拔刀。
刀尖抵住她下颌。
卢九娘没躲。
谢观澜正好从后面进来。
看见这一幕。
第一句话:
“别砍死。”
商九夷没回头。
“你闭嘴。”
谢观澜真闭了。
卢九娘看着刀尖。
“你想问数量。”
“我真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最早。”
“我不是按人卖。”
“按标签卖。”
商九夷眼神彻底冷下来。
“什么意思?”
“高变异。”
“高背叛。”
“高依附。”
“有人买这种类型。”
“我就从名单里找。”
“一个一个记太麻烦。”
“所以没记。”
刀刃直接割破卢九娘下颌。
血下来。
谢观澜还是没拦。
卢九娘也没动。
商九夷声音很低。
“你一边说自己救人。”
“一边连卖过谁都懒得记。”
“对。”
“你觉得一句对就完了?”
“不完。”
“那你回来干什么?”
卢九娘终于放下饼。
“因为我烧完名单。”
“发现我找不到那些已经卖出去的人。”
“所以?”
“所以我想把买家交给你。”
“几个?”
“先找到五个。”
商九夷的刀没收。
“先?”
“剩下还在找。”
“你以为这样就能抵?”
“不能。”
“那你——”
“我没说抵。”
卢九娘抬眼。
“我回来不是求你算我救过多少人。”
“能不能减我卖过多少人的账。”
商九夷盯着她。
“那你图什么?”
“烦。”
“什么?”
“我发现。”
卢九娘笑了一下,难看得很,“我以前总觉得。”
“只要最后救的人比害的人多。”
“就算赚。”
“可名单烧了以后。”
“我突然想不起来那些被我卖掉的人长什么样。”
“有些本来就没见过。”
“只有标签。”
“高风险。”
“高变异。”
“高背叛。”
她停了一下。
“我觉得恶心。”
商九夷冷声:
“现在才恶心?”
“对。”
“晚了。”
“我知道。”
这句话出来以后。
商九夷反而没话了。
谢观澜走过去。
先看地上的买家。
“他买过谁?”
卢九娘道:
“两个孩子。”
“一个十六。”
“一个十四。”
“还有一个二十一。”
“人呢?”
“十六那个跑了。”
“十四那个送去了试药。”
“二十一那个死了。”
屋里一下静。
地上的男人突然大喊:
“不是我杀的!”
卢九娘低头看他。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
“因为你买他的时候。”
“买单上写得很清楚。”
“高自毁。”
“你就是冲这个买的。”
男人脸色一白。
“我只是——”
商九夷一脚踹过去。
“留着跟案官说。”
谢观澜看向卢九娘。
“十四岁的在哪?”
“带回来了。”
“人呢?”
“暮原。”
“为什么不一起带?”
“她不想来。”
谢观澜点头。
没说必须带。
卢九娘看她。
“你不问?”
“问什么?”
“她为什么不来。”
“她不想。”
“够了。”
卢九娘怔了一下。
然后笑。
“你现在比以前烦。”
“彼此。”
商九夷终于收刀。
“你跟我走。”
卢九娘看她。
“去哪?”
“第一校命庭。”
“我不去。”
刀又出来。
卢九娘立刻:
“去。”
谢观澜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商九夷回头。
“很好笑?”
“有一点。”
“你也来。”
“为什么?”
“你见证她自己回来。”
“我不想——”
“来。”
谢观澜叹气。
“行。”
卢九娘走到门口。
忽然回头。
“我有个条件。”
商九夷冷笑。
“你现在还有条件?”
“有。”
“说。”
“我交买家。”
“也交我手里剩下的身份纸。”
“但那些被我带去暮原、自己不想回原地的人。”
“你们别因为我被抓。”
“就自动送回去。”
商九夷道:
“他们不是你的附属物。”
“没人会因为你被抓就归还原主。”
卢九娘明显松了一口气。
谢观澜看见。
忽然问: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
“只有你能保住他们不被送回去?”
卢九娘没回答。
谢观澜也没追。
很多人走到后来。
最难放下的不是权。
是:
如果没有我。
他们怎么办?
可事实往往是。
有些人早已经能自己决定去哪。
只是救过他们的人。
未必舍得承认。
去第一校命庭的路上。
卢九娘一直没跑。
经过第三域界桥时。
她忽然问:
“商九夷。”
“嗯?”
“如果我把所有买家都找回来。”
“最后会怎么判?”
“不知道。”
“会死吗?”
“可能。”
卢九娘点头。
“行。”
“你不怕?”
“怕。”
“那还回来?”
卢九娘沉默半晌。
“因为我跑下去。”
“我就会继续觉得。”
“我做过的那些事。”
“只要初衷有一半是救人。”
“就能算另一种东西。”
“现在呢?”
“现在觉得。”
“卖就是卖。”
“绑就是绑。”
“救也确实救过。”
“分开算。”
商九夷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
“总算像个人。”
卢九娘笑。
“那我以前像什么?”
谢观澜在后面道:
“像账房。”
卢九娘回头。
“你闭嘴。”
谢观澜笑得更明显。
当日。
卢九娘被正式收押。
没有当庭审。
没有立刻定罪。
她交出五名买家。
十九张旧身份纸。
以及三处还没完全撤掉的转移点。
其中一处已经空了。
另一处的人拒绝回来。
最后一处。
还有四个人在等新去处。
商九夷没有把“主动回来”写成赎罪。
只写成:
“主动提供后续证据。”
也没有删掉:
“参与名单交易、诱导、限制自由、协助非法转移。”
卢九娘看完自己的初步记录。
只问:
“救的人写了吗?”
商九夷道:
“写。”
“卖的人呢?”
“也写。”
“分开?”
“分开。”
卢九娘点头。
“那就行。”
这一次。
没有人替她算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