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鹤声死前半年。
谁都不知道他已经开始吐血。
他自己知道。
医修也知道。
但他没往上界传。
理由很简单:
“传了麻烦。”
直到顾寻舟回苍梧办事。
在一家面馆里撞见他。
迟鹤声刚咳完一口血。
正在拿袖子擦桌。
顾寻舟站门口。
看了足足三息。
“你干什么?”
迟鹤声抬头。
“吃面。”
“我问血。”
“哦。”
“咳的。”
顾寻舟走过去。
伸手按他腕。
迟鹤声躲。
没躲开。
半刻钟后。
顾寻舟脸已经黑得不能看。
“还剩多久?”
“医修说。”
“一年以内。”
“什么时候说的?”
“三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人?”
迟鹤声吸面。
“告诉谁?”
“谢观澜。”
“她忙。”
“青黛。”
“她嘴碎。”
“林长素。”
“更烦。”
“那我?”
迟鹤声抬头。
“你现在知道了。”
顾寻舟差点掀桌。
最后忍住。
当天。
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不是迟鹤声同意。
是顾寻舟直接传。
迟鹤声知道以后。
骂了他半个时辰。
顾寻舟一句不回。
只说:
“骂完喝药。”
迟鹤声最后真喝了。
谢观澜回苍梧时。
迟鹤声正在河边钓鱼。
她走过去。
第一句话:
“为什么不说?”
迟鹤声头都没回。
“说了能活?”
“不能。”
“那说什么。”
“我想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迟了三个月。”
迟鹤声终于看她。
“那你想怎么样?”
谢观澜沉默。
她其实也不知道。
责怪?
没资格。
救?
救不了。
陪?
迟鹤声未必需要。
最后她在旁边坐下。
“鱼多吗?”
“不多。”
“钓多久?”
“半天。”
“几条?”
“一条。”
谢观澜看桶。
空的。
“鱼呢?”
“跑了。”
“你钓个什么?”
“坐着。”
两个人就真坐了一下午。
谁也没谈死。
第三天。
青黛来了。
第四天。
林长素来了。
第五天。
人越来越多。
迟鹤声终于受不了了。
“你们能不能走?”
没人走。
迟鹤声开始赶。
先赶青黛。
青黛不动。
再赶顾寻舟。
顾寻舟装没听见。
赶到谢观澜。
她倒站起来。
“行。”
其他人全看她。
迟鹤声也愣了。
“你真走?”
“你不是赶?”
“……”
谢观澜转身。
真往外。
走到门口。
迟鹤声忽然道:
“明天再来。”
谢观澜回头。
“几点?”
“午后。”
“行。”
所有人都笑。
迟鹤声脸瞬间黑。
“笑什么!”
没人回答。
后来几个月。
大家并没有一直守着他。
谢观澜来了几次。
青黛来了很多次。
顾寻舟最频繁。
林长素每次来都带药。
迟鹤声每次都骂难喝。
还是喝。
最后那个月。
他反而开始出门。
去了旧青霄宗。
去了第一次认识谢观澜的地方。
也去了自己以前一直嫌弃的一座小城。
吃了一碗很辣的面。
回去以后。
胃疼一天。
还说:
“值。”
谢观澜问:
“哪里值?”
“没吃过。”
“现在吃过了。”
他死前三日。
叶沉璧来过。
两个人以前不算熟。
坐在一起也没什么话。
迟鹤声却忽然问:
“你后悔吗?”
叶沉璧知道他问什么。
“很多。”
“最严重的那个呢?”
“后悔。”
“要是重来?”
叶沉璧看着他。
“我不知道。”
迟鹤声笑。
“这话现在越来越流行。”
叶沉璧也笑了一下。
“你呢?”
“什么?”
“你后悔飞升吗?”
迟鹤声想了很久。
“后悔一点。”
“如果不飞升。”
“可能多活。”
“那重来?”
“还是飞。”
“为什么?”
迟鹤声看向窗外。
“想看看上面。”
“看过以后呢?”
“太亮。”
叶沉璧笑出了声。
迟鹤声也笑。
他死的那天。
没有所有人在场。
只有顾寻舟。
因为其他人被他赶走了。
真的赶。
谢观澜前一天来看。
迟鹤声说:
“明天别来。”
“为什么?”
“想睡。”
“我在也不吵。”
“你坐那就烦。”
“行。”
她没坚持。
第二天清晨。
顾寻舟给他煮粥。
迟鹤声喝了半碗。
说:
“难喝。”
顾寻舟道:
“爱喝不喝。”
迟鹤声又喝了两口。
然后靠在椅子上。
“窗开一点。”
顾寻舟去开。
回来以后。
迟鹤声已经闭眼。
顾寻舟以为睡了。
过了一会儿。
才发现没气。
没有遗言。
没有最后一句。
甚至桌上粥还剩大半。
顾寻舟坐了很久。
没哭。
只把窗又开大一点。
消息传到谢观澜那里时。
她正在上界和谢临川说话。
看到以后。
停了很久。
谢临川问:
“谁?”
“迟鹤声。”
“死了?”
“嗯。”
谢临川没说节哀。
谢观澜也没需要。
她当天回苍梧。
没有使用最快的跨界转移。
而是走正常界桥。
花了整整一天。
到的时候。
迟鹤声已经火化。
顾寻舟没等所有人。
因为迟鹤声说过:
“死了别围着看。”
谢观澜站在空屋里。
看见桌上那只没洗的碗。
问:
“为什么不洗?”
顾寻舟道:
“忘了。”
“现在洗吗?”
“你洗。”
谢观澜真拿去洗。
洗完。
放回原位。
没有封存。
也没有留下当纪念。
三天后。
屋子被退租。
东西分掉。
那根钓竿没人要。
最后谢观澜拿了。
青黛问:
“你会钓鱼?”
“不会。”
“那拿什么?”
“学。”
“迟鹤声半天一条都钓不到。”
“那我争取一条。”
青黛笑了。
笑完以后。
眼睛又红。
谢观澜没有劝。
那天晚上。
她去了河边。
第一次下钩。
不到一炷香。
线就缠树上。
第二次。
钩挂石头。
第三次。
终于有鱼咬。
谢观澜一提。
鱼跑了。
她坐在岸边。
突然笑了一声。
“原来真能跑。”
没人回答。
迟鹤声没有奇迹。
没有复生。
没有留下隐秘传承。
他有限的寿命。
用完了。
这件事没有需要解决的后续。
所以谢观澜只坐到天黑。
然后收杆。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