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说自己想找工作时,程问机以为他在开玩笑。
那天他们正在白汀共渡台核对一批旧接口。
程问机低着头,手里还夹着三张错误报告。
“什么工作?”
“都可以。”
“你会什么?”
谢无咎停住。
这个问题,以前从来没人问过。
过去所有人只会问:
“这个你能不能做?”
“这次能不能接?”
“这个冲突你能不能判?”
“最高修订能不能处理?”
答案大部分时候都是能。
现在突然有人问:
你会什么?
他反而不知道怎么说。
“我会看旧命纹。”
“还有?”
“识别大部分命籍接口。”
“还有?”
“判断结构冲突。”
“还有?”
“做过最高修订。”
程问机抬头。
“我问的是找工作。”
“这不是?”
“谁家招工写:要求曾经当过最高修订?”
谢无咎沉默。
程问机忍了半天,还是笑了。
“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谢无咎想了一会儿。
“做错以后,不会死很多人的。”
程问机笑意慢慢没了。
“还有?”
“可以下班。”
“……”
“可以辞。”
程问机看着他。
“你以前不能辞?”
谢无咎道:
“以前没有这个选项。”
程问机没说话。
这句话太平了。
可正因为平,才更难接。
谢无咎继续:
“最好也不是所有人都等着我。”
“如果我今天不去。”
“事情也能继续。”
程问机把三张错误报告放下。
“你这个要求。”
“其实挺难。”
“为什么?”
“因为你太好用了。”
谢无咎皱眉。
“这是缺点?”
“找普通工作的时候,是。”
最后。
是白汀城南一间修理铺收了他。
铺子很小。
名字也普通。
“宋记旧件。”
老板宋秋。
七十多岁。
不会高阶命术。
只是年轻时在界桥做过杂修。
后来年纪大了。
专门修一些别人嫌弃的小东西。
旧路引匣。
报废边缘的桥鸣器。
手动定位针。
命灯壳。
低阶存息瓶。
还有很多连共渡台都已经不再正式登记的老东西。
谢无咎第一次进去时。
宋秋正拿锤子敲一只铜壳。
头都没抬。
“修什么?”
“我找工作。”
锤子停了。
宋秋抬头看他。
先看脸。
再看手。
最后看纸身关节。
“傀儡?”
“不是。”
“纸人?”
“也不是。”
“那是什么?”
谢无咎停了一下。
“我还没完全定。”
宋秋啧了一声。
“你找工作还跟我打哑谜?”
“不是打哑谜。”
“那你会修东西吗?”
“不会。”
宋秋低头。
继续敲。
“门在后面。”
谢无咎没走。
“可以学。”
“谁教?”
“你。”
宋秋又抬头。
“凭什么?”
“我可以少拿工钱。”
“我为什么缺一个不会干活,还得我教的人?”
谢无咎想了很久。
这个问题确实不好答。
最后:
“我学得应该不慢。”
宋秋指桌上一只坏掉的桥鸣器。
“拆。”
谢无咎拿起来。
看。
没动。
“不会?”
“没有结构图。”
“你修个破鸣器还要结构图?”
“我以前——”
宋秋直接打断:
“别以前。”
“现在拆。”
谢无咎第一次发现。
没有结构图。
没有权限树。
没有完整接口说明。
甚至没有明确标记哪里能碰、哪里不能碰。
普通人修东西。
居然靠经验。
他拆第一层。
对。
第二层。
对。
第三层。
一用力。
咔。
簧片断了。
宋秋盯着他。
“你学得不慢?”
“第一次。”
“赔。”
“怎么赔?”
“六枚灵钱。”
谢无咎拿不出。
他没有钱。
准确说。
他过去从来不需要钱。
宋秋看他半天。
“你连钱都没有?”
“没有。”
“吃饭呢?”
“不吃。”
“住哪?”
“独立核心。”
“什么东西?”
谢无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宋秋摆手。
“算了。”
“没钱就干一天抵。”
“干什么?”
“扫地。”
谢无咎低头看地。
“这我会。”
第一天。
他只扫地。
扫得很干净。
干净到宋秋回来以后站门口。
脸色一变。
“我那堆铜屑呢?”
“垃圾。”
“那是我分出来能回炉的!”
谢无咎沉默。
“还有窗边那几块碎片!”
“也扔了。”
“那是配件!”
“看起来坏了。”
宋秋气得拿扫把指他。
“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谢无咎想了想。
“处理坏掉的东西。”
“难怪!”
第二天。
谢无咎又来。
宋秋看见他。
“你怎么还来?”
“昨天还没学会。”
“我没说收你。”
“那我今天也不拿工钱。”
宋秋气笑。
“你这是赖上了?”
“可能。”
第三天。
他学拆鸣器。
第四天。
学换命灯外壳。
第五天。
终于修好第一个东西。
一只老式定位针。
宋秋拿在手里试了几次。
针尖稳稳指北。
“行。”
谢无咎站旁边。
没动。
宋秋问:
“怎么?”
“结束了?”
“什么结束?”
“修好了。”
“对。”
“没有确认?”
“我不是说行了吗?”
“没有风险评级?”
宋秋像看怪人。
“一根破针。”
“能有什么风险?”
谢无咎看那根针。
突然觉得。
很轻。
轻得有点不适应。
过去他做的每一件事。
后面都跟着:
影响范围。
关联人口。
失败后果。
下一轮复核。
这里没有。
修好。
交货。
结束。
第八天。
宋秋终于正式收他。
契书只有一页。
每天三个时辰。
坏东西照价赔。
迟到扣钱。
每七日休一天。
最后一条:
“双方均可提前三日终止。”
谢无咎看了很久。
“这里是什么意思?”
“辞工。”
“谁辞谁?”
“都行。”
“你可以不要我?”
“当然。”
“我也可以不做?”
宋秋抬眼。
“你是不是没干过活?”
谢无咎道:
“没有这种。”
“那你以前干活不能走?”
“不能。”
宋秋看他一会儿。
把契书往前推。
“那现在能。”
谢无咎签。
名字:
谢无咎。
没有“最高修订”。
没有模型编号。
没有历史功能说明。
只有三个字。
第一天正式上工。
修坏两只命灯。
赔掉当天一半工钱。
第二天。
桥鸣器声音调得太高。
宋秋骂:
“你要把死人叫醒?”
第三天。
终于一件没坏。
第四天。
迟到一刻。
因为路上有人卖木雕。
他停下来看。
宋秋扣钱。
谢无咎没反对。
第五天。
白汀南桥塌了。
不是大事故。
一辆运灵矿的车卡在桥口。
撞断两根旧承载柱。
桥面倾斜。
十四个人困住。
宋秋听见动静。
丢下手里东西。
“走。”
谢无咎问:
“去哪?”
“看能不能帮。”
“你不是桥师。”
“我以前修过。”
两个人到时。
现场已经乱。
有人卸车。
有人拉绳。
有人从下面顶承载柱。
调度命师一眼认出谢无咎。
整个人都像看到救命东西。
“谢无咎!”
谢无咎停住。
“嗯。”
“你来得正好!”
“南桥旧控制层失效。”
“你以前有最高修订底层权限。”
“直接接一下!”
谢无咎看向桥。
十四个人。
其中一个女人腿被压在车轮下。
两个孩子困在倾斜车厢。
还有三个桥修在下面顶着梁。
“现在还有什么方案?”
命师急道:
“人工对位。”
“多久?”
“半个时辰以上!”
“临时接管?”
“十息。”
差距太大。
十息。
半个时辰。
过去根本不需要选。
谢无咎一定会接。
可现在。
最高修订已经没有默认主体。
他如果要接。
必须重新进入旧控制层。
临时恢复一部分权限。
风险不算高。
可不是零。
最麻烦的是。
只要他再一次用十息解决。
以后所有人遇到旧桥。
都会记得:
谢无咎还是能做。
调度命师看他不动。
急得声音都变了。
“桥下还有人!”
“我知道。”
“那你还考虑什么!”
谢无咎问:
“人工做。”
“死亡风险多少?”
“现在不高。”
“二次坍塌呢?”
“可能。”
“多少?”
“算不出来!”
谢无咎抬头看桥。
宋秋站旁边。
没有催。
谢无咎忽然问他:
“你觉得呢?”
宋秋皱眉。
“什么我觉得?”
“我可以十息处理。”
“但要重新接以前的权限。”
“会死?”
“低概率。”
“其他人呢?”
“人工慢。”
“也有风险。”
宋秋直接道:
“那你问我干什么?”
谢无咎一怔。
“你自己会。”
“你自己决定。”
“我不知道。”
宋秋看他。
“你以前都知道?”
“不知道。”
“那以前怎么干?”
谢无咎沉默。
宋秋没等答案。
已经拿起工具往桥下走。
“我去拆承载针。”
谢无咎站两息。
最后:
“不接。”
调度命师脸都变了。
“你说什么?”
“人工。”
“半个时辰!”
“我也去。”
“你知不知道那女人腿已经开始缺血!”
谢无咎道:
“先抬车。”
“没有控制层配合——”
宋秋在下面吼:
“能抬!”
“你们这群人是不是只会看阵!”
五个人一起上。
先垫梁。
再卸灵矿。
车轻下来。
第九分钟。
女人被拖出。
腿保不保得住还不知道。
第十四分钟。
一个孩子出来。
第二十分钟。
第二个孩子。
第二十七分钟。
旧梁突然二次下沉。
一个年轻桥师没来得及退。
左臂被砸住。
谢无咎离得最近。
纸身直接钻进去。
肩被梁刮掉一层。
先把人拖出来。
桥师左臂断。
不是普通骨折。
灵脉也断了。
医修判断:
以后恢复至少半年。
可能留下后遗症。
第三十二分钟。
最后一人救出。
桥塌掉半边。
没有死人。
调度命师却一点轻松都没有。
他站在断臂桥师旁边。
看谢无咎。
“如果你接了。”
“他可能不会断。”
谢无咎道:
“嗯。”
“那你现在怎么想?”
谢无咎看着受伤的人。
“有一点后悔。”
“就一点?”
“我不知道多少算一点。”
命师被他噎住。
过了一会儿。
更生气。
“你现在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最高修订。”
“宁愿让别人受伤?”
谢无咎抬头。
“不是。”
“那为什么不接?”
“因为我不想每次有旧控制层。”
“都先恢复我。”
“这有什么区别!”
“这次有人断手!”
谢无咎没说话。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因为断掉的手是真的。
不能用“长期结构更健康”把它盖过去。
就在这时。
那个受伤桥师开口。
“别替我问。”
调度命师回头。
桥师脸白得厉害。
却还醒着。
“手是我自己进去顶梁断的。”
“他没让我去。”
调度命师道:
“可他明明能——”
“那又怎样?”
桥师喘口气。
“我也明明能顶。”
“结果我顶错位置。”
“是不是以后所有桥都不让我碰?”
没人说话。
谢无咎看他。
桥师又道:
“不过。”
“下次你要真能十息解决。”
“提前说。”
“我们可以一起选。”
谢无咎停了一下。
“好。”
这句话。
比“你做得对”。
更有用。
因为没人说他对。
也没人说他错。
只是下一次。
别把选择藏在自己脑子里。
当天回修理铺。
宋秋第一件事。
扣谢无咎半天工钱。
“为什么?”
“旷工。”
“你也去了。”
“我是老板。”
“你也旷工。”
宋秋瞪他。
谢无咎也看他。
最后宋秋骂了一句。
真把自己当天收入也扣半天。
“满意?”
“可以。”
两个人继续修东西。
晚上。
谢无咎第一次主动把南桥事故写进个人记录。
没有写:
“选择正确。”
也没有:
“证明去中心化必要。”
只写:
“未恢复最高修订权限。”
“人工救援成功。”
“一名桥师左臂重伤。”
下面。
他停很久。
又加:
“如果临时接管,伤害可能避免。”
写完。
没删。
十几日后。
宋秋从一个来修路引匣的客人嘴里。
终于知道谢无咎是谁。
那天晚上。
他拿着一份旧报。
坐门口。
等谢无咎来。
“这个是你?”
纸上。
写着几百年前一次上界大灾。
“最高修订谢无咎完成最终裁定。”
谢无咎看。
“可能。”
“什么叫可能?”
“那部分记录属于早期模型。”
“是不是你。”
“很难完全证明。”
宋秋皱眉。
“你真当过最高修订?”
“嗯。”
“最高有多高?”
“当时没有比我更高的最终修订主体。”
宋秋沉默。
然后看自己这间小铺。
又看谢无咎手里正在修的破命灯。
“那你来我这儿干什么?”
“工作。”
“你有病?”
“很多人这么说。”
宋秋盯他半天。
突然笑出声。
“我这辈子没见过。”
“当大官当烦了。”
“来修破灯的。”
谢无咎道:
“不是大官。”
“那是什么?”
“功能。”
宋秋笑意淡了一点。
谢无咎低头继续修灯。
“以前没有上下工。”
“没有不接。”
“也没有辞。”
“做错以后。”
“有人死。”
“做对以后。”
“下一次还是我。”
宋秋没有再笑。
过了一会儿。
问:
“现在呢?”
“现在修坏要赔。”
“这算好?”
“比较简单。”
宋秋点点头。
“那你今天这灯再修坏。”
“照样赔。”
“嗯。”
那盏灯最后没坏。
月底。
谢无咎拿到第一袋工钱。
不多。
他没有需要买的东西。
却还是去了夜市。
先买了一块桂花糕。
尝一口。
还是太甜。
上次没吃完。
这次也没吃完。
他扔掉。
没有因为花自己赚的钱。
就逼自己吃完。
然后去木摊。
买了一块最普通的木料。
回铺里。
自己雕。
宋秋看半天。
“你雕什么?”
“鸟。”
“有样子?”
谢无咎把那只歪翅膀旧木鸟摆出来。
照着做。
第一刀。
歪。
第二刀。
更歪。
宋秋看不下去。
“你修东西学这么快。”
“为什么雕东西像没长手?”
“结构不一样。”
“借口。”
三天。
削坏四块。
第五块终于成形。
还是不好看。
头有点大。
翅膀一高一低。
谢无咎却看了很久。
“可以。”
宋秋问:
“送谁?”
“谢观澜。”
“她喜欢鸟?”
“不知道。”
“那为什么送?”
谢无咎停了一下。
“想送。”
宋秋点头。
“那就送。”
没有问:
她帮过你什么?
也没有问:
为什么是她?
谢无咎把木鸟送到谢观澜手上时。
谢观澜正在吃面。
看见那个东西。
第一反应:
“这是什么?”
“鸟。”
“你确定?”
“宋秋也问过。”
“谁?”
“老板。”
谢观澜筷子停了。
“你真上班了?”
“嗯。”
“工资多少?”
谢无咎报数。
谢观澜沉默。
“这么少?”
“比最高修订少。”
“最高修订有工资?”
“没有。”
“那确实多。”
谢无咎想了一下。
“对。”
谢观澜拿着木鸟翻看。
“你做的?”
“嗯。”
“挺丑。”
谢无咎伸手。
“那还我。”
谢观澜立刻收。
“送出去还想拿?”
“你不喜欢。”
“丑和不喜欢不是一回事。”
“那你喜欢?”
谢观澜看了看。
“还行。”
谢无咎点头。
没有问为什么。
吃完面。
两个人一起走了一段。
谢观澜问:
“听说南桥出事。”
“嗯。”
“你没接最高修订?”
“没有。”
“有人伤了?”
“一个。”
“严重?”
“左臂灵脉断。”
谢观澜停了一下。
“后悔?”
“有。”
“下次还不接?”
谢无咎看她。
“看情况。”
谢观澜笑。
“学得挺快。”
“但我后来想。”
“如果那天桥继续塌得更快。”
“我会接。”
“哪怕有重新绑定风险?”
“嗯。”
“为什么?”
“因为离开那个位置。”
“不应该变成新的规定。”
谢观澜看他。
这句话很好。
至少她觉得。
“谁教你的?”
“自己想的。”
“真不是宋秋?”
“不是。”
“程问机?”
“不是。”
“那还行。”
谢无咎问:
“如果我以后又接一次。”
“是不是等于回去了?”
谢观澜道:
“你去修一盏灯。”
“就是一辈子修灯?”
“不是。”
“那你用一次最高修订。”
“为什么就一辈子是最高修订?”
谢无咎安静。
“有道理。”
“当然。”
“你最近是不是变自信了?”
谢观澜看他。
“我以前不自信?”
“以前比较像。”
“谁反对就砍谁。”
“……”
谢观澜抬手。
谢无咎后退一步。
“纸身修起来要钱。”
谢观澜笑了。
没打。
走到岔路。
谢无咎往白汀。
谢观澜往苍梧。
临分开。
谢观澜忽然问:
“工作做多久?”
“不知道。”
“会辞?”
“可能。”
“老板会辞你?”
“也可能。”
“怕吗?”
谢无咎认真想。
“有一点。”
“怕什么?”
“如果他不要我。”
“我可能会觉得。”
“自己哪里没做好。”
“这不是很正常?”
“以前没人能辞我。”
谢观澜停住。
然后道:
“那你现在多了一种。”
“被别人嫌弃的机会。”
谢无咎看她。
“这算好事?”
“不一定。”
“那你怎么笑?”
“因为挺新鲜。”
谢无咎也笑了一下。
很浅。
回到修理铺。
宋秋正在门口等。
第一句话:
“迟到。”
谢无咎看天。
“半刻钟。”
“扣。”
“我去送东西。”
“关我什么事?”
“……”
谢无咎进门。
拿起今天要修的旧鸣器。
坐下。
窗外有人急着过桥。
有人吵架。
有人找最高修订。
也有人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曾经有过那样一个位置。
宋秋在里面喊:
“别又把弹片装反!”
谢无咎回:
“知道。”
“上次你也说知道!”
“这次真的。”
“坏了你赔!”
“嗯。”
他低头。
慢慢把弹片放进去。
没有人等他拯救世界。
今天。
只需要先把这一只鸣器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