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批旧命棺,是在苍梧北境一场地震以后露出来的。
不是青霄宗的。
也不是司命殿留下的。
只是一个两百多年前废弃的中转站。
当年专门存放一些“不适合立刻处置”的人。
有人命路崩坏。
有人魂识失稳。
有人身体无法承受外界灵气。
也有人只是案件没判清。
最早的时候,说的是暂存。
后来年头一长。
暂存就变成了没人再问。
山体裂开的时候,救援队先发现一条已经断掉的旧阵线。
顺着往里挖。
挖出六口棺。
五口空。
最后一口。
有生命反应。
非常弱。
顾寻舟收到消息以后,第一个赶到。
然后站在棺前整整一个时辰。
没有开。
谢观澜到的时候,三个北境救援修士已经急得脸色发青。
“顾前辈。”
“棺底在漏。”
顾寻舟道:
“知道。”
“最多还能撑一天。”
“知道。”
“那为什么不开?”
顾寻舟指了指棺盖。
谢观澜走近。
看见上面有四道很旧的本人确认。
第一道。
两百三十七年前。
“本人拒绝离棺。”
第二道。
一百九十年前。
“确认继续封存。”
第三道。
一百二十年前。
只有四个字。
“不出,勿扰。”
最后一道。
四十八年前。
更短。
“别开。”
谢观澜看完。
“现在能沟通吗?”
“没有回应。”
“最后一次意识确认?”
“四十八年前。”
“棺内生命状态?”
“低活性。”
“魂识?”
“还在。”
“清不清醒?”
“不知道。”
旁边救援修士忍不住:
“可棺马上塌。”
谢观澜看向顾寻舟。
“你想怎么办?”
顾寻舟没说话。
这口棺摆在他面前,实在太像一个故意来找他的旧问题。
他当年最深的一笔账。
就是开棺。
很多口。
有些人出来以后活了。
有些死了。
有些人在真正面对外面之后,反而说:
如果知道这么疼。
我宁愿不出来。
陈照的哥哥就是其中一个。
只活了三个时辰。
临死前说:
棺里至少不疼。
那句话后来一直留在顾寻舟脑子里。
现在。
另一口棺。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
别开。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
一天以后。
棺毁。
里面的人同样大概率死。
谢观澜道:
“先把一天延长。”
顾寻舟看她。
“能?”
“棺体坏。”
“又不是里面的人现在就坏。”
她蹲下。
照骨镜没有开照妄。
只做最普通的结构照映。
棺底三根承载骨已经裂。
山体压下来以后。
棺体一直在自己补。
补了不知道多少年。
现在终于到头。
“物理修。”
谢观澜道。
旁边修士一愣。
“不用命阵?”
“命阵接进去。”
“会碰里面状态。”
“先不碰。”
四个人一起拆棺底。
顾寻舟也动手。
半个时辰。
第一根补。
第二根用了更久。
第三根最麻烦。
断口已经和山石长在一起。
强拆反而可能把棺整个掀翻。
最后。
他们直接把外面一整块岩层重新架起来。
忙了两个时辰。
棺体预计寿命:
从一天。
延到三天。
不是解决。
但至少不用立刻决定。
当晚。
顾寻舟坐在棺边。
谢观澜靠墙。
都没走。
救援队轮换以后。
地下安静得只剩阵石轻响。
半夜。
棺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很轻。
像很久没有真正说过话。
“……谁?”
顾寻舟瞬间坐直。
“外面的人。”
里面停很久。
“多久了?”
顾寻舟道:
“两百三十七年。”
又静。
过了很久。
里面才道:
“哦。”
谢观澜抬眼。
这声“哦”太平。
平得不像听见自己睡了两百多年。
顾寻舟问:
“你叫什么?”
“……程砚。”
“知道自己在哪?”
“棺里。”
“还记得为什么进?”
里面停了一会儿。
“疼。”
顾寻舟看向谢观澜。
谢观澜没说话。
程砚继续:
“外面疼。”
“里面不疼。”
顾寻舟问:
“现在想出来吗?”
这一次。
回答很快。
“不。”
顾寻舟眼神微沉。
“棺快坏了。”
“修。”
“只能撑三天。”
里面没声。
“如果棺彻底坏。”
“你会死。”
很久。
程砚道:
“那就死。”
旁边值守修士明显皱眉。
顾寻舟却只是点头。
“好。”
没有劝。
也没有说:
你再想想。
第二天。
他们开始查程砚旧档。
很快找齐。
程砚。
当年二十九岁。
北境一个小宗门修士。
天生灵脉异常。
二十四岁以后。
对高浓度灵气产生严重排异。
每一次运功。
都像全身经脉被从里往外烧。
到二十九岁时。
连普通生活都变得困难。
吃饭会疼。
睡觉会疼。
情绪剧烈也会疼。
当时医修束手无策。
最后提出一种方案。
低活性命棺封存。
等未来治疗。
程砚本人同意。
最初约定:
十年。
十年后。
没治。
问。
不出。
再十年。
还是没有。
再问。
还是不出。
后来。
询问间隔越来越长。
几十年一次。
每次都是同一个答案。
最后一次。
四十八年前。
别开。
谢观澜看完。
第一句话:
“他不是被强塞进去的。”
“对。”
顾寻舟道。
“那事情简单一点。”
“只是简单一点。”
下午。
林长素回讯。
带来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变化。
程砚当年的病。
现在。
有办法治。
不是治愈。
但能压。
白汀这些年研究过一种低灵压隔离体。
可以把外界灵气先经过一层缓冲。
再进入肉身。
如果成功。
程砚离棺以后。
疼痛大概能降到过去三成到五成。
需要长期服药。
修炼大概率废。
寿命也不知道。
但至少。
能活在外面。
顾寻舟拿着结果。
站在棺前。
很久没开口。
谢观澜问:
“怎么?”
“如果没有这个。”
“他说不出。”
“我就不再问。”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
顾寻舟蹲下。
敲棺。
“程砚。”
里面隔很久。
“嗯。”
“有新的治疗。”
沉默。
顾寻舟没有先说:
能救你。
而是从头到尾。
把林长素的判断读一遍。
三到五成疼。
可能下降。
也可能不降。
需要长期药。
不能修炼。
寿数未知。
离棺后。
无法再用这口旧棺回去。
因为它快毁。
可以重新造新棺。
但不建议长期再次封存。
因为他封得太久。
意识连续性已经出现退化。
说完。
里面很久没声音。
顾寻舟问:
“听见了吗?”
“听见。”
“现在呢?”
“什么?”
“还不出来?”
程砚没有立刻答。
第一次。
没有。
足足半个时辰。
他才道:
“不出。”
顾寻舟闭了闭眼。
“好。”
转身要走。
里面却又问:
“外面。”
“现在很疼吗?”
顾寻舟停住。
“什么?”
“活着。”
“现在疼吗?”
这个问题。
没人能替世界回答。
谢观澜在旁边道:
“看人。”
程砚显然听见。
“你是谁?”
“谢观澜。”
“没听过。”
“正常。”
“你疼吗?”
谢观澜想了想。
“有时候。”
“为什么还在外面?”
她靠墙。
“习惯了。”
程砚没回。
第二日傍晚。
程砚又开口。
“我家里呢?”
这问题比治疗更麻烦。
旧档只记。
父母。
妹妹。
都早已死。
妹妹有后代。
六代。
现在住苍梧东南。
顾寻舟问:
“要找吗?”
“不找。”
“确定?”
“嗯。”
“要告诉他们你还活着?”
“不。”
“行。”
可第二天。
程家人还是来了。
不是顾寻舟通知。
旧档调阅触发了家系历史关联。
新系统不会自动恢复亲属关系。
但会提示:
有一份与你祖系相关的旧档重新进入活跃状态。
程家收到以后。
自己查。
然后来。
四个人。
最年长六十多岁。
最小十九。
站在地宫外面。
谁都不知道怎么称呼棺里的程砚。
按辈分。
已经隔太远。
老者道:
“我们不进去。”
“只想说一句话。”
顾寻舟问:
“什么?”
“家里现在还行。”
顾寻舟没擅自带进去。
先问程砚。
“你的后人来了。”
棺里立刻安静。
“没让他们进。”
“他们只想告诉你。”
“家里现在还行。”
程砚很久没说话。
最后:
“知道了。”
顾寻舟起身。
刚走两步。
里面:
“等等。”
“嗯?”
“最小的多大?”
“十九。”
“叫什么?”
“程禾。”
“像谁?”
顾寻舟看向门外那个女孩。
“我没见过你妹妹。”
“哦。”
又静。
“我想看一眼。”
顾寻舟没马上开。
“开观测缝会有灵气进去。”
“会疼。”
“多少?”
“不知道。”
“开。”
“你可以只听声音。”
“开。”
顾寻舟看他。
尽管看不到。
还是确认:
“这是你现在的选择?”
“是。”
开一寸。
程砚立刻开始喘。
外面普通灵气进去。
对他依旧像刀。
顾寻舟下意识要关。
里面却道:
“别。”
程禾站到缝前。
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苍白。
疲惫。
也不像她想象中所谓“祖上高人”。
她紧张半天。
只说:
“你好。”
棺里过很久。
“……你好。”
没有认亲。
没有哭。
也没有喊什么祖宗。
看完。
顾寻舟立刻关。
程砚疼了两个时辰。
晚些时候。
顾寻舟问:
“后悔吗?”
“有一点。”
“那还看吗?”
“已经看了。”
顾寻舟被噎。
谢观澜在旁边笑。
程砚听见。
“你还在?”
“嗯。”
“你很闲?”
“最近是。”
第三日。
棺底再次开裂。
他们延出来的时间。
真到头。
救援阵开始撤周边山石。
因为如果棺爆。
至少不能把整个地宫一起埋。
最后六个时辰。
顾寻舟一直坐旁边。
没有催。
程砚也没说话。
最后三个时辰。
他忽然问:
“顾寻舟。”
“嗯。”
“你以前是不是开过这种棺?”
顾寻舟手停住。
“开过。”
“很多?”
“很多。”
“别人愿意?”
“有些愿意。”
“有些不愿意。”
“你也开?”
“嗯。”
里面安静。
“为什么?”
顾寻舟靠棺。
“我以前觉得。”
“不开。”
“人就永远困里面。”
“开了。”
“至少有一个可能。”
“后来呢?”
“有人出来以后。”
“说如果早知道这么疼。”
“宁愿我别开。”
程砚停很久。
“你后悔?”
“后悔一部分。”
“哪部分?”
顾寻舟道:
“我把‘活着出来’。”
“默认成所有人都该要的。”
“现在呢?”
“现在不敢默认。”
“那你为什么还坐这?”
顾寻舟沉默。
谢观澜看他一眼。
没替他说。
最后。
顾寻舟道:
“因为我想让你出来。”
棺里没有声音。
“为什么?”
“因为现在有治疗。”
“因为你问外面。”
“问家里。”
“想看程禾。”
“你不是四十八年前那个只说‘别开’的人了。”
程砚声音很轻。
“可我现在还是怕疼。”
“我知道。”
“你觉得我应该出来?”
“我觉得应该。”
谢观澜眼神微动。
顾寻舟继续:
“但这是我觉得。”
“不是你必须。”
“如果你最后还是说不。”
“我不强开。”
程砚问:
“棺塌呢?”
“我就在外面。”
“然后?”
“看着你死。”
谢观澜抬眼。
这话真难听。
程砚却居然笑了一声。
“你比档案里。”
“说话难听。”
“你看过我?”
“封存前听说过。”
“那你应该知道。”
“我以前更难听。”
“看出来了。”
最后一个时辰。
棺体开始报警。
不是刺耳声。
只是三次低鸣。
顾寻舟站起来。
程家人在外面。
林长素已经远程接入。
低灵压隔离阵准备完成。
所有人都等。
没人问。
三十息。
五十息。
一百息。
直到棺内忽然道:
“开。”
顾寻舟没有立刻动。
“再说一遍。”
“我说。”
程砚声音在抖,“开。”
“你现在可以反悔。”
“你烦不烦!”
顾寻舟手落在棺盖。
“行。”
开。
第一寸。
灵气进入。
程砚全身立刻绷紧。
第二寸。
里面传出压不住的痛哼。
第三寸。
顾寻舟停。
“继续?”
“继续。”
五寸。
程砚开始痉挛。
林长素远程急:
“先上缓冲!”
三层低灵压膜同时展开。
效果有。
但没想象好。
程砚依旧疼。
棺完全打开时。
他连睁眼都做不到。
皮肤白得像很多年没见光。
顾寻舟伸手。
“抬。”
程砚却一把抓住棺沿。
“等。”
“怎么?”
“我后悔了。”
所有人都停。
顾寻舟看着他。
“现在关?”
程砚喘得说不完整。
“……还能?”
棺底正在裂。
一道裂纹从左到右。
顾寻舟看了。
没有骗。
“最多再关半个时辰。”
“然后?”
“塌。”
程砚手指死死抠棺沿。
“那我如果现在回去。”
“还能死里面?”
“能。”
“……”
谢观澜站旁边。
没有劝。
也没有拿他刚才的“开”压他。
半刻钟以后。
程砚自己松开手。
“抬我出去。”
顾寻舟问:
“确定?”
“我现在很想打你。”
“那就是确定?”
“滚。”
顾寻舟居然笑了一下。
背。
程砚刚离开命棺。
就惨叫。
那不是喊。
像全身被重新点燃。
手指直接掐进顾寻舟肩膀。
顾寻舟没有加快。
因为太快。
灵压变化更大。
一步一步。
进隔离阵。
阵门关上。
程砚第一句话:
“我后悔出来。”
顾寻舟站外面。
“嗯。”
“你就嗯?”
“那我说什么?”
“你说会好。”
“我不知道会不会。”
程砚被气得笑了一下。
笑又牵动疼。
“你真该闭嘴。”
第一夜。
程砚三次说:
“我想回去。”
棺已经塌。
没人能回。
第二夜。
他说两次。
第三夜。
一次。
第五日。
没说。
第七日。
他第一次睁眼。
看窗外。
太阳很普通。
他看不到一刻钟。
眼睛就疼。
还是看。
第十三日。
程禾带来一碗粥。
站门口。
先问:
“能进吗?”
程砚沉默很久。
“进。”
没有人替他恢复程家祖籍。
也没有自动把程家人挂到他身份下。
程禾只是坐。
问:
“喝吗?”
程砚尝一口。
“淡。”
“我加盐。”
加完。
还是淡。
味觉退化。
不是盐的问题。
程砚还是吃了半碗。
一个月后。
他能自己坐到院子。
仍然疼。
只是从最开始无法思考。
降到可以骂人。
顾寻舟去看他。
“今天后悔吗?”
程砚道:
“后悔。”
“那想死吗?”
程砚想半天。
“今天不想。”
“明天?”
“不知道。”
顾寻舟点头。
“行。”
程砚看他。
“你是不是准备拿我当例子?”
“什么例子?”
“说你终于学会尊重人。”
顾寻舟脸色一沉。
“没有。”
“那最好。”
程砚道,“你以后要是跟别人说。”
“你看程砚出来以后活得多好。”
“我爬也爬过去打你。”
顾寻舟笑了一下。
“那我怎么记?”
程砚想了想。
“写。”
“我自己决定开。”
“出来以后后悔很多次。”
“现在还活着。”
“有时候觉得出来也行。”
“有时候觉得不如棺里。”
“别给我收成一句。”
“最后他发现生命真好。”
顾寻舟点头。
“好。”
这条记录。
后来真的这样写。
没有被改成励志故事。
也没有被用来证明:
顾寻舟当年那些强开棺。
其实只是走早了一步。
不是。
程砚的选择。
只属于程砚。
最后一口旧命棺拆除那天。
顾寻舟站在废墟边。
很久。
谢观澜在旁边问:
“以后还开吗?”
顾寻舟第一反应:
“不——”
说到一半。
停。
谢观澜笑了。
“怎么?”
顾寻舟叹气。
“你现在是不是专门抓人说绝对?”
“嗯。”
“烦。”
“很多人这么说。”
顾寻舟看着已经拆空的地宫。
“以后再有。”
“再看。”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往外走。
到出口。
顾寻舟忽然问:
“你觉得我这次做对了吗?”
谢观澜看他。
“你为什么问我?”
“想听。”
“我不知道。”
顾寻舟脸黑。
“你最近除了不知道。”
“是不是不会说别的?”
谢观澜笑。
“我只能说。”
“他最后是自己说的开。”
“你也确实很想让他出来。”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顾寻舟没再问。
外面风很大。
北境的雪已经开始化。
远处。
程砚正被程禾推着。
第一次离开隔离院。
只走到院门口。
又回去。
走了不到五十步。
却用了半个时辰。
顾寻舟远远看见。
没有过去。
程砚也没叫他。
谢观澜问:
“不打招呼?”
“不用。”
“怕他烦?”
“嗯。”
“长进。”
顾寻舟看她。
“你滚。”
谢观澜笑着往前。
最后一批命棺。
没有以“全部打开”结束。
也没有以“终于尊重不打开”结束。
只是最后一个还在里面的人。
在知道外面已经和两百年前不同以后。
重新说了一次。
自己的答案。
而顾寻舟。
终于没有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