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左眼彻底失明后的第四个月,泽衡东域同时熄了十七座命炉。
第一座熄的时候,没人太在意。
东三城的副炉用了两百多年,阵心老化,偶尔停一次并不稀奇。
第二座。
第三座。
到第五座一起暗下去时,东域炉师终于意识到不对。
第七座熄灭的同时,一座医疗炉发生坐标偏移。
一个本来修复右腿旧伤的修士,手臂开始逆向复原到十二年前。
旧骨重新长。
新伤反而被当成“错误状态”一点点抹掉。
负责医炉的人当场切断。
人没死。
右手却差点废。
第十座炉出问题以后。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不是炉坏。
是坐标坏。
泽衡的命炉体系和其他界域不同。
他们一直保留一个很强的中央校准。
过去很长时间。
那个校准就是谢临川。
后来他自己把总炉拆开。
十九个区域分别有自己的炉师、自己的应急核心。
原因不是泽衡突然接受“中心不好”。
恰恰相反。
泽衡大部分人一直认为。
命炉这种高密度体系,需要强中心。
谢临川也从来没否认过。
他只是觉得:
可以有中心。
不能只有一个永远不能离开的中心。
两年里。
拆得还算顺。
直到这一天。
十七座炉在半日内同时偏。
旧校准参照消失。
所有炉都在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完整谢临川”。
因为四个月前。
七成旧命被重新处理。
清楚属于谢观澜的部分散掉。
混合层烧掉。
谢临川自己的部分留下。
归炉只剩过去七成左右。
可泽衡这些命炉。
很多年前就是照着那个“完整归炉”做的基准。
现在。
人变了。
炉还记得过去。
程问机收到报告以后。
第一句话:
“找谢临川。”
说完。
自己停了一下。
身边人看他。
“怎么?”
程问机皱眉。
“没什么。”
只是这句话。
太熟。
出事。
找那个最会处理的人。
系统坏。
找那个曾经撑过系统的人。
如果一直这样。
所谓拆分只是平时分。
真出事还是一个人扛。
可这一次。
他没有因为意识到这一点。
就故意不找。
因为已经有人受伤。
所以谢临川还是收到传讯。
他看完。
回得很快。
“我来。”
没有人逼。
也没有人默认。
他自己来。
谢观澜赶到泽衡议事堂时。
里面已经吵了一个时辰。
东域十七名区域炉师来了十五个。
另外两个守炉。
支持重新开总炉的人。
九个。
反对的人。
六个。
一个白发老炉师拍桌:
“现在已经不是讨论制度的时候!”
“十七座炉一起偏!”
“再拖下去,下一座医疗炉死人怎么办!”
另一边有人冷声:
“所以一出事。”
“我们两年的拆分全作废?”
“谁说作废!”
“你现在要谢临川把十七座重新接回去!”
“接回去救人!”
“救完呢?”
“救完再拆!”
“每次都这么说!”
谢观澜推门进去。
没人理她。
吵得正凶。
谢临川坐最里面。
左眼覆着黑布。
右眼靠在椅背上。
表情比吵架的人更烦。
谢观澜走过去。
“挺热闹。”
谢临川抬眼。
“你来干什么?”
“看你重新登基。”
“滚。”
老炉师终于发现她。
“谢道友。”
“你来得正好。”
“劝劝他。”
谢观澜坐下。
“劝什么?”
“接总炉。”
谢观澜看谢临川。
“你接吗?”
“接。”
全场一下静。
连支持的人都没想到这么快。
谢观澜挑眉。
“多久?”
“十八天。”
老炉师立刻皱眉。
“十八天不够。”
谢临川看他。
“我还没说完。”
“东域十七座暂时重新归总校准。”
“我只接校准。”
“不接各炉具体执行。”
“十八天后自动解除。”
“如果需要延。”
“十七名区域炉师里至少十二人同意。”
“然后重新问我。”
有人问:
“为什么一定十八天?”
“因为十九日以后。”
“冬季主炉进入高负荷。”
老炉师道:
“那不是更该延到冬季结束?”
谢临川看他。
“你是不是没听懂?”
“正因为冬季高负荷。”
“所以十八天内必须把问题找出来。”
“不是让我陪你们过冬。”
老炉师脸色不好。
“如果十八天找不到?”
“再议。”
“你会不会延?”
“不知道。”
谢观澜没忍住笑。
谢临川转头。
“笑什么?”
“最近你们都喜欢不知道。”
“跟你学的。”
这句话把气氛弄得更怪。
可至少没人继续拍桌。
最终。
方案通过。
不是全票。
十一票赞成。
四票反对。
两名缺席炉师后补意见。
一个赞成。
一个弃权。
谢临川没有等全票。
因为泽衡本来就允许多数决定这种临时技术方案。
当晚。
归炉重新展开。
谢观澜站在外层。
第一次看见现在的归炉。
少了三成以后。
明显比以前空。
不是视觉上的小。
而是有几块过去应该被火填满的位置。
现在真的没有。
第一座区域炉接入。
归炉轻轻震。
第二座。
没有问题。
第三座。
谢临川右手出现细小命纹。
第四座。
脸色开始白。
第五座。
林长素远程传讯:
“你现在能撑多少?”
谢临川道:
“十七。”
“我问身体。”
“十七。”
林长素骂了一句。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谢观澜在旁边道:
“他现在一只眼。”
“耳朵可能也坏一点。”
谢临川扭头。
“你到底来帮谁?”
“暂时帮你。”
“那闭嘴。”
第七座接入。
归炉右侧出现第一条裂口。
老炉师脸色变了。
“停一下。”
谢临川道:
“不停。”
“炉壁裂了。”
“我看见了。”
“你只剩一只眼!”
“所以我看得更集中。”
谢观澜差点笑。
下一瞬。
第八座刚接。
谢临川突然吐血。
不是很多。
但足够所有人变脸。
林长素声音从传讯阵里炸:
“停!”
谢临川没停。
谢观澜却一步上前。
剑鞘直接横在第九炉接口。
“先停。”
谢临川看她。
“你也来?”
“你接不满十七。”
“谁说?”
“我。”
“凭什么?”
“凭你现在吐血。”
“以前也吐。”
“以前你有完整归炉。”
“现在没有。”
谢临川脸色沉。
“那你有办法?”
谢观澜看剩下九个接口。
“你为什么一定让十七座全进归炉?”
“因为要统一校准。”
“统一校准等于全部接入?”
谢临川停了一下。
谢观澜继续:
“你当年把它们拆出去。”
“拆的是执行。”
“还是参照?”
“都有。”
“那现在只拉参照。”
老炉师立刻道:
“不够。”
“为什么?”
“各域炉本身已经偏。”
“只给一个原点。”
“中间误差还在。”
“那让它们自己校。”
“会慢。”
“慢多久?”
“至少三天。”
谢观澜看他。
“三天会死人?”
老炉师不说话。
“不一定。”
“那就三天。”
“但如果谢临川全接。”
“一夜能拉回来。”
谢观澜点头。
“对。”
“所以?”
“所以更快。”
“然后他可能先废。”
老炉师转头看谢临川。
谢临川没说话。
这不是一场纯粹的制度争论。
摆在面前的是:
最快。
就是让谢临川重新把十七座全吞进来。
最稳。
是他只给基准。
让各域自己慢慢纠偏。
一个快。
一个不那么依赖一个人。
没有哪个自动高尚。
谢观澜最后问谢临川:
“你选。”
谢临川盯着九个未接接口。
很久。
“只接校准。”
老炉师明显失望。
“确定?”
“确定。”
“如果三天里再出医疗事故?”
谢临川看他。
“算在这次选择里。”
“不是算我一个人的。”
“你们刚才投票。”
“也是你们一起选的。”
这句话出来以后。
议事堂终于安静。
因为过去很多强中心系统最方便的地方。
就在于出事以后。
所有责任也能一起压给中心。
现在。
谢临川把决定重新拆回来。
不是因为他怕担责。
而是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
九座剩余区域炉。
不进归炉。
只接基准。
谢临川负担瞬间降。
可东域的纠偏速度。
也慢了一大截。
第一夜。
医疗炉只恢复六成。
第二日。
两座供暖炉仍然偏。
第三日清晨。
东七炉出事故。
一名负责校准的年轻炉师判断失误。
强行把旧坐标拉回。
炉芯炸了。
三人重伤。
没有死。
谢临川收到消息。
第一句话:
“如果我全接。”
“不会炸。”
谢观澜就在旁边吃早饭。
“对。”
谢临川看她。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你说的是事实。”
“那你还一副没事样?”
“那我哭?”
谢临川脸黑。
谢观澜放下筷子。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
“是不是一开始就该全接。”
“可以想。”
“你不反对?”
“为什么反对?”
“你昨天——”
“昨天是昨天。”
谢观澜道,“今天多了三个人重伤。”
“有新信息。”
“重新想很正常。”
谢临川沉默。
“那你现在觉得呢?”
谢观澜想了一会儿。
“我还是倾向不全接。”
“为什么?”
“因为东七炉炸。”
“也说明他们现在真的还不会。”
“不会就要学。”
“学就会犯错。”
“这三个人重伤。”
“很难看。”
“但如果每次一犯错。”
“就证明以后都该让你接。”
“那他们永远学不会。”
谢临川道:
“可拿伤者练?”
“不是练。”
谢观澜看他,“是现实运行。”
“只要不是故意把风险扔给别人。”
“就会有事故。”
谢临川没再说。
第三日晚。
又一座炉偏。
这次。
值守炉师没有硬拉。
先停。
转接备用。
整个城区断供暖两个时辰。
居民骂得很凶。
尤其老人。
议事堂收到三百多份投诉。
有人直接写:
“既然谢临川能接,为什么不用?”
老炉师把投诉拍谢临川桌上。
“你自己看。”
谢临川一份份看。
没恼。
看到最后。
只说:
“他们骂得有道理。”
老炉师愣。
“那你——”
“但还是不全接。”
“为什么?”
“因为有道理。”
“和我必须照做。”
“不是一回事。”
老炉师气得走。
第五日。
第一座区域炉在完全没有谢临川干预的情况下。
自己完成重新校准。
第六日。
三座。
第七日。
六座。
到第九日。
十七座里。
十一座已经能独立保持新基准。
谢临川每天只开六个时辰归炉。
不是他自律。
是林长素强制。
第一天晚上。
他三次从床上起来。
第一次因为东二炉波动。
第二次因为东五炉出现偏移。
第三次。
刚穿鞋。
门被谢观澜踹开。
“睡。”
谢临川皱眉。
“东五在跳。”
“有人看。”
“他们压不住。”
“压不住会叫你。”
“叫晚了呢?”
“那就叫晚。”
“你说得轻松。”
谢观澜靠门。
“谢临川。”
“嗯。”
“你是不是觉得。”
“只要他们出一次问题。”
“就能证明。”
“最后还是你最靠谱?”
谢临川不说话。
“你把炉权拆出去。”
“结果天天盯着。”
“别人一慢。”
“你就想接回来。”
“那你拆什么?”
谢临川脸越来越冷。
“你现在很会说。”
“我最近闲。”
“滚。”
“睡了我就滚。”
最后。
谢临川真躺回。
谢观澜关门。
东五炉那一夜。
三次校准失败。
第四次。
值守炉师把东六炉的备用坐标镜拆了一半过来。
硬拼。
成功。
代价。
东六炉停运三个时辰。
第二天。
谢临川知道后。
第一反应还是:
“为什么不叫我?”
负责炉师道:
“因为你昨天只剩两个时辰可用。”
“那又怎样?”
“我们想留给医疗炉。”
谢临川停住。
炉师继续:
“而且我们能处理。”
“你们拆了东六。”
“嗯。”
“那边的人骂死你们。”
“骂了。”
“后悔?”
炉师想了一下。
“有一点。”
谢临川突然笑。
“你们现在也会这句?”
炉师没懂。
第十二日。
真正的大问题来了。
一座主医疗炉在高峰期突然失去校准。
当时有一百三十七名患者在炉内。
不能停。
不能慢慢校。
值守炉师第一时间传讯:
“请求总炉临时接管。”
谢临川正在吃饭。
看到以后。
放筷子。
“多久?”
“预计二十息。”
“权限范围?”
“医疗炉基准和写回层。”
“写回层不给。”
“可——”
“我只接基准。”
“你们自己写。”
对方停了半息。
“风险更高。”
“那你要我全接?”
“……我希望。”
谢临川问:
“其他值守呢?”
很快。
四名医炉师全部回应。
三人要求全接。
一人主张只接基准。
谢临川看完。
“只接基准。”
没有因为多数三比一。
就自动服从。
因为他们是在请求他的个人承载。
最后决定。
仍然得问他。
二十息。
归炉打开。
医疗炉基准重新锁。
写回部分由本地医炉师自己完成。
第十一息。
发生一个小错误。
一名患者旧伤被写回半寸。
立刻修正。
第二十息。
谢临川断。
没有多一息。
一百三十七人。
零死亡。
一人轻度二次损伤。
处理完。
请求总炉的医师亲自来。
第一句话:
“你如果全接。”
“那一个也不会伤。”
谢临川道:
“可能。”
“你后悔?”
“有一点。”
对方明显没想到。
谢临川继续:
“但下次还会先看。”
“如果真需要。”
“我也可能全接。”
医师问:
“那你现在到底是什么原则?”
谢临川想了想。
“没有一句能写墙上的。”
医师:“……”
十八日。
很快到。
十七座区域炉。
十五座已经稳定。
两座仍需要高频校准。
恰好第二天。
泽衡冬季主炉进入高负荷。
临时总炉权限弹出:
“是否结束?”
议事堂重新投票。
十三人支持延长七天。
三人反对。
一人弃权。
满足门槛。
然后。
系统问谢临川。
“是否接受延长?”
所有人看他。
老炉师这次没拍桌。
只说:
“我还是建议七天。”
谢临川问:
“目前最长无总炉运行?”
“十四个时辰。”
“冬季目标?”
“至少二十四。”
“还差十。”
“对。”
谢临川看了很久。
“三天。”
老炉师皱眉。
“投的是七天。”
“投票只是允许延七。”
“没说我必须七。”
“为什么三?”
“因为三天够把最长时间推到二十四。”
“如果推不到?”
“第三天再问。”
老炉师看着他。
最后点头。
“行。”
三天。
第一日。
冬季负荷上升。
东三、东八出现抖动。
自行处理。
第二日。
一座副炉短停。
没有人员伤亡。
第三日。
十七座炉第一次完成整整二十四个时辰。
没有总炉在线。
晚上。
系统再次问:
“是否延长临时总炉权限?”
谢临川看。
直接:
“不。”
没有解释。
权限解除。
归炉从东域公共校准层彻底退回他自身。
那一刻。
十九座炉没有熄。
也没有欢呼。
只是继续烧。
有一点不齐。
东五比东四慢半息。
东八温度偏高。
医疗炉还有个小故障。
但运行。
老炉师站在总炉台。
看很久。
“以后还会出事。”
谢临川道:
“肯定。”
“还会找你。”
“可以找。”
“你会来?”
“看情况。”
老炉师脸黑。
“你们现在是不是就会这三个字?”
谢观澜在旁边笑出声。
谢临川也笑。
泽衡没有因此宣布:
从今以后不再需要中心。
相反。
他们保留总校准。
保留紧急集中权限。
甚至明确:
在某些重大灾难里。
可以临时让一个人接很大的权。
因为泽衡人认为。
有些时候。
这就是最有效的。
只是总炉不再自动绑定谢临川。
他可以接。
可以拒绝。
可以接十息。
接三天。
接十八天。
也可以某一次。
真重新把十九座全部吞进去。
前提是:
那是当下重新做的选择。
不是因为过去有一次很成功。
所以以后永远默认。
事情结束后。
泽衡给谢临川拟了一个新职位。
第一版:
“东域总炉师。”
他拒绝。
第二版:
“首席归炉统筹。”
拒。
第三版:
“特别总炉顾问。”
还是拒。
负责登记的女修终于烦。
“你到底想叫什么?”
谢临川坐在桌前。
想很久。
“炉师。”
女修抬头。
“只有两个字?”
“嗯。”
“泽衡十几万人叫炉师。”
“那很好。”
“别人怎么知道你是谁?”
谢临川指名字。
“上面不是写谢临川?”
女修无话可说。
登记最后变成:
姓名:谢临川。
职业:炉师。
谢观澜知道以后。
笑了他半日。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谦虚?”
谢临川道:
“字太多。”
“你以前恨不得把所有头衔写名字后面。”
“以前两只眼。”
“现在少一只。”
“看字累。”
谢观澜盯着他左眼黑布。
“后悔?”
“哪件?”
“烧掉混合层。”
谢临川停。
“有时候。”
“比如?”
“下楼撞柱子的时候。”
谢观澜笑。
“活该。”
谢临川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走到泽衡城门。
谢观澜准备离开。
谢临川问:
“下一站?”
“不知道。”
“你现在是不是只有这句?”
“还有一句。”
“什么?”
“滚。”
“……”
谢观澜转身。
走出几步。
谢临川忽然道:
“谢观澜。”
她回头。
“干什么?”
谢临川站原地。
剩下一只右眼看着她。
“七成那件事。”
“以后我不说还了。”
谢观澜没动。
“为什么?”
“还不清。”
“你总算知道。”
“但欠着。”
“嗯。”
“我不会拿已经损掉的归炉。”
“当成还过一部分。”
谢观澜看他。
这句话。
比道歉有用一点。
“行。”
“你以后要翻账。”
“来泽衡。”
“干什么?”
“我现在打不过你。”
谢观澜挑眉。
“所以?”
谢临川一本正经:
“你应该打得比较痛快。”
谢观澜没忍住笑。
“行。”
她转身。
走。
没有拥抱。
也没有说:
以前的事都过去。
走到界桥入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姐。”
谢观澜脚步停住。
很多年。
没人这样叫过她。
或者说。
谢临川很多年没有。
小时候。
在谢家那段还没有完全烂掉的年月里。
他会追在她后面。
喊得很自然。
后来。
这个字消失。
再后来。
谁都没想过捡。
谢观澜站了几息。
没有回头。
谢临川也没有再叫第二次。
最后。
她只是抬起手。
往后摆了一下。
像说知道了。
然后继续走。
不是原谅。
也不是重新回到姐弟和睦。
那条路已经没有了。
可一个已经发生过的称呼。
今天重新出现。
她没有必须把它拒绝掉。
就这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