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国顾氏祖地，周天星斗经纬文阵的光芒在夜幕下闪烁，宛如一只倒扣在府邸上空的巨大紫色琉璃碗。
星辉如瀑，将长街之外那八大名门的鼓噪与大魏死士的杀机阻隔在百丈之外。
任凭门外的叫嚣如何激荡，大阵内部，除却地脉阵枢发出的低沉嗡鸣，唯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后院，百草园深处的一座偏殿内。
烛火在微凉的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两道坐立难安的身影拉扯得晦暗修长。
徐子谦颓然瘫坐在木椅上，原本圆润喜庆的面庞此刻苍白如纸。金算盘被他胡乱丢在案几一角，散落的算珠黯淡无光，浑不见白日里那份算尽天下的市井意气。
而在门扉旁，裴元倚墙而立。
在偏厅内侧的软榻上，因伤势过重而昏睡过去的燕知秋正发出低微的呓语，怀中还搂着那个被劈碎了一角的黑木书箱。
“老裴……”
徐子谦干涩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宛如粗砂摩擦，“家主把周天星斗经纬文阵都开了，这意味着连顾氏这等千年巨阀，都没了退路……师兄他，真的……”
“闭嘴。”
裴元冷硬地吐出两个字，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喉间溢出一丝血腥气：“文网传闻，不可作数。孔成礼的嘴，更不可信。顾兄若死，裴某这条命，自会去那书山脚下陪他；但在此之前，谁敢定谳，我便斩谁。”
徐子谦苦笑一声，两行憋屈的热泪终究忍不住顺着腮帮滑落：“你以为老子信吗？老子做梦都不信！师兄那是连天潢贵胄都能踩在脚底下的神人！可……可天门合拢了啊！那是众圣殿亲自立下的规矩，千百年未曾破例……”
话音未落。
“嗡……”
虚空之中，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缕微弱至极的弦音。
那声音轻幽，像是一滴清泉悄然落入深潭，在满殿凝固的空气中荡开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涟漪。
“谁？！”
裴元全身肌肉刹那间紧绷，墨金正刑尺悍然出鞘半寸，一股森寒的煞气直扑屏风之后的阴影！
徐子谦亦是一跃而起，胖躯灵活得超乎常理，染血的双掌猛地抓起案几上的爆灵符。
这里可是鲁国顾氏的祖地核心！
头顶是耗费大儒精血开启的周天星斗经纬文阵，按理说，连一只飞鸟掠过都会引动文阵雷霆，怎可能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此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一道带着莫名熟悉韵律的女子嗓音，自屏风后的阴影深处徐徐飘出。
那声音未落，屏风后的阴暗处，一缕幽蓝色的水波才气无声流淌，四周的气流在刹那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真空。
无论是裴元催动的正刑尺煞气，还是徐子谦周身鼓荡的才气，在触碰到那层水波的瞬间，竟像是被一层无形的丝绢轻轻抚过，所有声息与波动尽数化作了虚无！
“此时无声……胜有声。”
随着后半句诗号轻吐，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自虚无中缓缓显化。
来人身披一袭仿佛能将夜色与水汽吞噬的暗青色夜行织锦，面上覆着一层由极品辟念鲛绡织就的面纱，唯有一双清澈而狭长的凤眸露在外头，寒芒闪烁。
在她的纤腰一侧，斜挎着一面仅有巴掌大小的琵琶悬坠。
裴元看清那悬坠的刹那，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琵琶行》意境文宝？！你是……江州听潮楼的人？！”
徐子谦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惊呼：“沈落雁的亲随？！你们疯了？！外头被八大世家和大魏探子围得水泄不通，连天上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们怎么可能穿过文阵？！”
那名青衣女子并未立刻答话。
她谨慎地退后半步，玉指翻飞，自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的墨色令牌。
令牌显现的顷刻间，流转出一缕纯正无瑕的紫金才气，正是顾青云独有的圣胆本源波动！
验证了信物，青衣女子这才对着裴元与徐子谦敛衽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心惊的平稳：
“听潮楼玄字卫统领，拜见徐特使、裴御史。”
徐子谦急忙跨前一步，一把抓住女子的衣袖，急促低吼：“别整这些虚礼！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曲阜离江州何止数万里，师兄……师兄他……”
青衣女子眼眸微抬，那双沉静的凤眸直视着徐子谦与裴元，吐出了一句让两人神魂剧震的低语：
“侯爷，大概率未死。”
这简短的七个字，如同一道惊天霹雳在徐子谦脑海中炸响！
徐子谦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肥肉剧烈颤抖，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师兄没死？！可光门明明合拢了！孔成礼亲口宣布身死文消……”
“孔成礼算什么东西，他也配评断侯爷的生死？”
青衣女子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语气中透着一种浸入骨髓的盲目崇信：
“听潮楼自创立之日起，楼主沈落雁便将本命法器泣血琵琶与侯爷亲笔所书的《琵琶行》原本真迹深度相融。此乃神魂同契的圣道秘法。若侯爷当真文宫崩碎，楼主手中的泣血琵琶必当场断弦自毁，听潮楼遍布十二国的七十二处暗桩灵枢亦会随之熄灭。”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眸光灼灼：“但就在一个时辰前，曲阜书山天门合拢之时，楼主传讯，泣血琵琶非但未损分毫，其内部所承载的才气真意，反而如江海倒灌般暴涨了三成！那股意气宏大沉浑，隐隐伴有文明薪火之象。”
“侯爷不仅活着，他的文道造诣，正在那书山更深处发生某种我等凡胎无法揣度的升华！”
“活着……他真的活着……”
徐子谦脱力般向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发出了似哭似笑的呜咽。
裴元原本绷紧如弓弦的身躯亦在刹那间松弛了半分，但紧接着，那双冷峻的眼眸中便闪过一抹锋锐：
“既然知晓侯爷未死，为何不早些现身？！为何不将此讯告知顾老家主？更不要说公之于众，以定大楚军心？！”
面对这位法家杀胚逼人的审视，青衣女子神色没有丝毫动摇，清冷答道：
“侯爷离京入鲁前，曾密令听潮楼：暗刃藏于鞘，见光即自污。侯爷早便料到圣院保守派与大魏门阀会在曲阜布下天罗地网，更预料到这一路上必有常人难测的惊天变局。因此，若无他亲自手持大印或特定密文传令，听潮楼十二部众，纵然天塌地陷、诸国兵变，亦不得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一人一骑。”
“我们不能见光，更不能去见侯爷身边的任何外人，哪怕是鲁国顾氏的家主也不行。”
女子看着裴元，一字一顿：
“顾老家主虽忠勇护短，但曲阜九大世家盘根错节，众圣殿目光垂注，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化与情报的走漏，都会引来半圣法眼的亲自窥探！若让孔成礼知晓侯爷未死，他们若是狗急跳墙，动用圣院底蕴强行破坏书山虚空锚点，后果谁能承担？！
裴元心头猛然一震，手中的正刑尺缓缓垂下。
深谋远虑，防患未然。
“那你们今日……为何要冒死来见我们？”徐子谦抹了一把泪水，眼神重新变得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