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侯爷特意留下了最后之法。”
青衣女子目光在徐子谦与裴元面上流转，语气肃穆：
“侯爷有言：若某一日，天地皆言我死，四海皆起波澜，而大厦将倾之际……唯徐子谦、裴元二人，可托后背。若遇万劫不复之乱局，听潮楼必须动用一切底蕴，跨过任何阻碍，前来与二位大人接头，稳住大楚的大后方。”
“至于如何潜入……”
“二位大人以为，听潮楼如今还只是江南那个靠贩卖邸报度日的暗哨吗？”
她抬手，轻轻抚过窗棂上那层微弱的星斗光晕：
“自侯爷连创《千字文》《三字经》，加之长公主三百万灵石的暗中注入，听潮楼在统筹下，早己顺着大楚铁甲舰的航线与十二国书商的商路，将暗桩埋入了七十二座主城。在曲阜，圣院藏经阁的抄书奴、巡检司的马夫、甚至八大世家厨房里的采买管事……皆有我听潮楼的耳目。”
“顾家先祖传下的周天星斗经纬文阵确实神妙非凡，能防大学士，能御半圣意。但二位莫要忘了，此阵乃是以先贤经典与文道经纬为引！而方才小女子所施展的潜行秘法，乃是侯爷亲传的《琵琶行》第四境——此时无声胜有声！此法不引动半分天地才气，专破一切浩然正气交织的感应文网。只要心无杀念，在这座纯正的经纬文阵里，我们便如水溶于水，如风隐于风！”
嘶！
徐子谦与裴元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惊骇！
徐子谦掌管着顾青云名下几乎所有的财权，他知道自己每个月拨给听潮楼的银两与灵石堪称天文数字，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在顾青云那近乎妖孽的现代情报学的理念指导下，这个诞生于浔阳江畔的情报机构，竟然已经扩张到了这般翻江倒海的恐怖地步！
它不仅能无视半步大儒的耳目，甚至能在八大世家精锐重重围困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穿透传承千年的护族文阵！
“呼……”
徐子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鲜血淋漓的肥手，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师兄啊师兄……你可真把胖爷我给吓得不轻。”
“既然师兄没死……那外头那些急着跳出来抢家产、逼退款的宵小杂碎，可就全是伸长了脖子等着挨宰的肥羊了。”
他转头看向青衣女子，语气骤然转冷：
“听潮楼在大魏商馆那边的暗桩动了没有？曹贵和那三十八家反水书商的底细，你们查得如何了？”
青衣女子微微垂首，眼中闪过一抹激赏：“回徐大人，三十八家书坊私运禁纸、偷税抗税的账册副本，一个时辰前已全部拓印完毕；大魏商馆私藏破才弩零件的地下密室，亦被我楼中死士锁定了三处出口。只等大人一声令下。”
裴元那一双冷峻的眼眸里，杀机如冰川覆地：
“传令下去，继续装作群龙无首的模样。让他们围，让他们骂，让他们把这天底下的丑态，全都演得再尽兴一些。”
裴元目光穿透窗户，望向圣院深处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文华殿：
“爬得越高，摔得越碎。”
突然，大阵之外的巨响如雷霆滚地，连绵不绝。
每一次撼动，偏殿的青砖地面便崩裂出一道深痕，阵幕上的二十八宿星纬更是黯淡了数分。而在大殿正前方，顾天恒那凄厉如狂狮般的怒吼，隐隐夹杂着喷洒精血的惨烈。
“家主撑不住太久了。”
裴元望了望，说道：“外面带头轰阵的不是孔成礼，孔成礼爱惜羽毛，自居教务副院长，不会亲自干这等强砸名门大门的脏活，看来是南宋的掌印大儒的秦伯庸了。”
青衣女子微微颔首，凤眸如寒水般清冽：“不错。秦伯庸携半圣法印而来，孔成礼则在文华殿高堂布下了正本清源的公堂。他们名义上是奉旨捉拿大楚邪党，实则是借此由头，要将顾府夷为平地，逼顾家交出《三字经》母版，甚至斩草除根！”
“既然如此，我们不能再躲在顾家的大阵里。”
裴元抬眸，漆黑的眼眸宛如两柄淬了寒冰的古剑，语调沉稳得听不出半分慌乱：
“只要我们三人留在祖地，秦伯庸就有名正言顺的借口继续催动半圣法印轰击大阵。顾老家主纵然拼尽寿元，也终究挡不住大儒精血与半圣神器的持续碾压。一旦大阵被迫轰碎，府内的守卫必遭反噬，到时候小雨妹妹、老太爷，乃至整座顾氏祖地，都会沦为世家联军泄愤的屠场！”
“老裴说得对。”
徐子谦冷冷一笑：
“文华殿是十二国士子瞩目的公堂！孔成礼和秦伯庸为了坐实他们的天理纲常，为了在天下读书人面前树立伪善牌坊，绝不敢在众目睽睽的大殿之上将我们当场灭口！他们要审，要逼我们认罪画押，要借我们的嘴去泼脏师兄的道！”
徐子谦抬头看向青衣女子，目光如炬：“他们想开公堂唱大戏，我们便去文华殿给他们演！只要我们三个站上公堂，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在文华殿上，顾家祖地的危局便能迎刃而解！”
青衣女子眼中掠过一抹由衷的激赏，清冷道：“二位大人高见。只要二位能在文华殿拖延时间，听潮楼便能在这段间隙里，将大魏商馆私藏破才弩零件的死证、以及三十八家反水书坊私吞定金偷漏官税的黑账，全数送达曲阜各大公署与齐国长公主手中！待侯爷出山归来之时，便是收网之日！”
“那就这么办。”裴元将正刑尺推入鞘中，杀机内敛，“我们出去，由我们来当这个诱饵！”
“咳……咳咳……”
三人计议落定，突然传来了一阵虚弱的呛咳之声。
燕知秋身躯微颤，原本紧闭的双眼微微开合，那双苍白干裂的手下意识地在榻边摸索，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沙哑梦呓。
青衣女子听到动静，凤眸刹那间一凝。
“行踪不可入第四人之耳目。”
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身形在虚空中如水波般微微一晃，整个人悄然退入屏风后的浓重阴影之中。
“二位大人，文华殿之上，万请保重。”
“此时无声……胜有声。”
随着一缕极幽微的琴韵在虚空中悄然荡开，水汽消弭，青衣女子的气息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一丝流动的空气都未曾惊扰，宛如她从未在此地出现过一般。
几乎在女子隐没的同一瞬，榻上的燕知秋睁开了双眼！
“轰——！”
大阵之外传来的恐怖震荡让整间偏殿剧烈摇晃，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燕知秋一个翻身跌落榻下，他甚至顾不上身上的剧痛，惊恐地抓起散落在一旁的竹简，望向站在门边的两人：“徐兄！裴兄！外面……外面是何动静？！我方才昏睡时，隐约听到了半圣法印的声音？！”
“大魏和南宋的老狗在外面砸门。”
徐子谦快步上前，将燕知秋从地上扶起，脸上的冰冷在转瞬间化为了一如既往的沉稳：“秦伯庸拿着半圣法印在硬轰文阵，家主已经吐血了。”
燕知秋闻言面色惨白如纸，但他看了一眼怀中尚带着血迹的《顾青云本纪》，那双向来怯懦的眼眸里，竟破天荒地燃起了一抹决绝：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也是冲着顾兄的文章来的！不能让顾家为我们流血！徐兄，裴兄，我们出去！”
徐子谦与裴元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闪过一丝默契。
“走。”裴元吐出一个字，转身推开了殿门。
“轰隆隆！”
府邸朱漆大门内侧，顾天恒披头散发，整个人单膝跪倒在青石地上，嘴里正大口大口地往外喷着夹杂着内脏碎屑的殷红精血。
这位名震天下的大儒，手中那柄半圣佩剑已然深陷地砖三寸，但任凭他如何燃烧精血，头顶那座由星斗经纬织就的紫色穹顶，已然布满了蛛网般的巨大裂痕，悲鸣阵阵，几近瓦解！
府邸之外的高空之上，秦伯庸双手结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垂死挣扎的老者，满脸冷酷与贪婪：
“顾天恒！你的寿元还能撑得住法印几击？！交出徐子谦三人！交出《三字经》原本！否则大阵破开之刻，便座是你琅琊顾氏满门沦为逆种附庸之日！”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顾天恒双目赤红如血，掌心猛地在剑刃上一抹，大儒精血如泉涌出，竟是要强行点燃自己的本命文宫，引动玉石俱焚之法！
“老夫就算拼了这条残命，也要拉着你这掌印老狗一起下黄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家主，收阵吧。”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顾天恒的身后徐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