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云收回墨宝，四下里的长风徐徐平歇。
那几尊行苟且偷生之实的半步半圣残魂，在青史长卷的照耀下冰消瓦解，灰飞烟灭。翻腾不休的暗黄色浊浪，亦在这一首《过零丁洋》的荡涤之下寸寸沉淀，复归于浩荡澄澈。
顾青云垂首，望向脚下奔流不息的河面。
先前踏足这片历史之水时，那股无孔不入的恐怖重压，此刻竟已荡然无存。
他缓缓摊开右手，指尖微屈。
“嗡……”
文宫深处，那条奔腾如龙的紫金才气大江骤然掀起一声清越的长吟。一缕凝练至极的紫金光芒顺着经络流淌而出，自他的指尖吐露吞吐，如同一截跃动的灵蛇，探入了下方的岁月长河之中。
光芒未曾熄灭。
水流拂过指尖，带来宛如游子归乡般的温顺。水波在紫金流光的拨弄下轻柔地漾开一圈圈澄净的涟漪，甚至自发地分流开来，像是在向这位敢于向历史软弱处亮剑的后生垂首致意。
“禁制……解除了。”
顾青云轻声低语，眼底泛起一抹洞察世事的明澈。
岁月长河的考验，是要考验闯山者是否有资格立于历史的潮头。
那些妥协的残魂以为光阴只能用来向强权低眉，可顾青云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打破了阶级宿命，以“民贵君轻”砸碎了虚妄纲常，更以丹心汗青重塑了文人脊梁。
长河有灵，它认下了顾青云这颗不屈的赤子文胆。这片天地间的岁月法则，自此不再视他为妄图逆流的狂徒，而是将他视作了这浩瀚文脉中，堂堂正正的掌舵之人。
既然法则已认，那便无需再如凡夫涉水般一步一履地蹒跚而行。
“出来吧。”
顾青云袖袍猛地一振。
浩瀚的紫金才气自文宫之内倾巢而出，宛若一条自九天垂落的星汉瀑布，砸落在大河之上！
光芒交织，文字显化。
在他的心念引动下，无字碑林中悟出的活字经纬之法悄然运转。无数个细密规整的方块符文在才气之中组合排列，化作了一块块坚固无瑕的青木肋骨。
不过数息光景，一艘古拙雅致的青木兰舟，赫然成型。
舟身长约三丈，线条狭长凌厉，通体泛着如青竹初绽般的内敛光华。其船舷两侧，整齐地铭刻着一行行凹凸起伏的微雕字迹，正是《千字文》与《三字经》的活字排版暗纹；而在那高高翘起的舟首之处，一根看似寻常的枯木枝条斜斜探出，其顶端，稳稳悬挂着一盏散发着微弱橘黄色光芒的古朴油灯。
那油灯的灯芯，正是自碑林得来的薪火。
火苗不过豆大，在长河冰冷的湿风中轻轻摇曳，却始终坚韧不熄。它散发出一层柔和而温暖的光晕，将整艘兰舟方圆一丈之内的阴寒尽数驱散。
顾青云足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青衫猎猎，宛如一片飘落的竹叶，稳稳落在了兰舟的甲板之上。
“哗啦——”
青木兰舟破开平静的水面，顺流而下。
无需划桨，亦无需扬帆。文宫深处的才气大江与脚下的长河同频共振，兰舟犹如一道划破迷雾的青色惊鸿，速度快若奔雷，在光阴的水面上拉开了一条狭长深邃的雪白浪痕。
顾青云立于舟头，负手迎风。
微风拂乱了他额前散落的墨发，而在他的心湖深处，却隐隐泛起了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微澜。
方才在收纳春秋笔洗之时，文宫深处那卷与《琵琶行》相融的神魂暗线，曾传来过一阵细微的悸动。
那是听潮楼的特有警讯。
顾青云何等敏锐，即便隔着书山天堑，他也能够隐隐猜到外界发生了何等惊涛骇浪。
孔成礼必然已经关上了假书山的天门。
大魏残党与那些保守派的大儒，此刻定然已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一般，撕下了最后的伪装；徐子谦的暴怒、裴元的拔尺、燕知秋的绝望，乃至于远在江州大楚的动荡……
这一切，皆在他的预料之中，却也在他的牵挂之内。
“子谦，老裴……且再忍耐片刻。”
顾青云闭了闭眼，眼底深处的坚毅宛如生铁铸就：
“待我踏破这真书山巅，自会踏碎那座公堂，替你们，也替这天下的公道，讨一个天翻地覆的交代。”
他不再犹疑，体内才气奔涌，青木兰舟破浪的速度再次暴涨，带着划破长夜的孤勇，径直扎入了岁月长河深沉的腹地。
兰舟疾驰，一日千里。
随着顾青云不断深入岁月长河的深水区，周遭的景象开始变得愈发宏大而光怪陆离。
两岸的虚空不再是单调的灰蒙混沌，周遭的光阴碎片开始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在虚无中交织重组。
岁月长河展露出了它最为波澜壮阔的壮丽图景。
首先映入顾青云眼帘的，是一座拔地而起的万丈绝壁。
那绝壁横亘在河流的左岸，非石非土，通体竟是由无数柄青铜断剑，折断的长戈、以及锈迹斑驳的战车残骸熔铸而成！
青铜兵戈之壁。
当兰舟自那绝壁下方飞速掠过时，刺骨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绝壁的表面上，无数道数千年前的光影正犹如走马灯般疯狂闪烁。
顾青云抬眸望去，他看到了一座座巍峨如太古巨兽般的青铜攻城器械在大地上移动；他看到了数以万计赤膊的甲士在漫天箭雨中悍不畏死地撞向城关。
那是春秋战国之交，人族内部兵戈最烈的动荡岁月。
人命在青铜铁骑之下贱如草芥，可也正是在那片尸山血海之中，兵家的诡道、法家的霸术、纵横家的捭阖，被逼到了前所未有的极限。
“大争之世，凡有血气，皆有争心。”
顾青云看着那些在光影中倒下又站起的先民，心中泛起阵阵沉凝。
争斗带来了流血漂橹，却也洗去了文明最初的蒙昧与孱弱。若无这青铜绝壁上数百年厮杀锤炼出的刚烈血性，后世的人族，根本无法在两界山前抵挡住妖蛮如潮水般的践踏。
兰舟穿过了兵戈绝壁的阴影，青铜的轰鸣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水域突然变得平缓下来，江面上升起了一层如梦似幻的青色薄雾。
江道骤然开阔，宽广得几乎望不到对岸。
而在这一片静谧得令人心悸的水面之上，没有狂风，亦无惊涛，取而代之的，是满江浮沉的奇异微光。
顾青云微微眯起眼睛。
放眼望去，成千上万盏古拙斑驳的油灯，正静静地漂浮在漆黑的水面上，宛如一片坠入人间的浩瀚星海。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