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书生迎着那柄残破的青铜断剑,平静地唤出了那个尘封万古的名讳。
浪头之上,怪人凄厉的惨笑,骤然一僵。
风止,浪凝。
整座断代黑峡在这一息之间,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死寂。唯有冰冷的江水顺着那柄残破的青铜属镂剑剑尖,一滴,又一滴,沉重地砸在虚无的浪头之上。
两千余年了。
自他被盛于鸱夷革囊、沉入钱塘怒涛以来;自他因掘墓鞭尸被儒学正统钉在圣道耻辱柱上以降,这世间行经岁月长河的大儒、半圣不知凡几。
他们见了他,有的畏其滔天煞气而绕道遁走;有的斥其为大逆不道、乱臣贼子,祭出浩然雷霆欲将他炼化;更有甚者,以高高在上的圣人门徒自居,劝他放下仇怨,顺应天理。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如眼前这个青衫年轻人这般,不披重甲,不设屏障,赤手空拳地立于风暴最前沿,用这般平缓肃穆的语气,坦然唤出他的本名。
“伍……子……胥……”
怪人喉咙深处发出宛若锈蚀机括转动般的咯咯声。
他深陷枯槁的眼眶微微颤动,那两团原本狂暴暴虐的猩红血焰,在这一刹那,竟浮现出了一丝无所适从的迷惘。
但紧接着,当他的目光触及顾青云身上那袭属于大楚的高官蟒袍暗纹时,这一丝迷惘便再度被滔天的戾气撕碎!
“黄口小儿!你既然知晓老夫之名,便当知晓老夫与你楚地那血海难填的深仇大恨!”
伍子胥枯瘦的身躯猛然向前倾压,手中属镂断剑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剑鸣,剑锋距离顾青云的眉心不过三寸之遥:
“你身负大楚国运,食大楚万民之禄,乃是楚平王那昏君正统社稷的承继之臣!你唤老夫之名,莫非是要代你那昏暴的主子,再来审判老夫一次不成?!”
“审判?”
顾青云负手立于舟头,任由冰冷彻骨的剑煞撕扯着自己的发丝,面容沉静如古井深潭。
他微微仰首,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伍子胥那双淌血的眼眶,声音清朗平正,字字穿透重重风涛:
“本侯今日立于此处,非为楚臣,非为审判,唯以一个人族后来求道者的身份,问前辈一句——”
顾青云长袖一拂,单手负于身后,朗声道:
“世人皆言,你引外兵破郢都,乃背主弃国;言你掘王陵鞭其尸,乃丧心病狂、毁宗灭庙;九道礼法天枷将你镇锁于怒潮深渊数千年,视你为兵家之狂、儒门之贼。”
“可本侯倒要问一问这漫天圣贤,问一问这高悬两千年的礼法纲常”
顾青云眼神骤然凌厉如刀,舌绽春雷,暴喝声震得虚空轰鸣:
“若君王昏暴如兽,宠信谗佞,囚杀忠良!若为人君者,不仅不恤黎民,反而设下沸油大镬,将忠耿之臣烹为肉糜,将纯孝之子剁为肉泥!”
“试问!那高居龙椅之上的独夫,他配称作君吗?!”
此言甫一出口,悬挂在伍子胥头顶苍穹之上的九道赤金锁链,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饶恕的大逆冒犯,爆发出刺目惊心的圣火狂澜!
锁链剧颤,【大逆不道】四个古篆化作滚滚雷霆,劈头盖脸地向着顾青云当头压落!
然而,顾青云文宫之内,那方刚刚吸纳了直笔大义的春秋笔洗微微一旋,漫天正气化作一层无形光幕,将那压顶而来的礼法天威顶在了三尺之外!
顾青云指着苍穹,步步紧逼,声音愈发如洪钟大吕,响彻九霄:
“亚圣孟子早有定论: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楚平王残暴不仁,杀忠良伍奢,烹全孝伍尚,满门三百一十二条冤魂泣血郢都!自他挥刀屠戮忠良的那一刻起,他便已自绝于社稷,自黜于天下!他早已不再是大楚的君王,不过是一介残害同胞、食人寝皮的独夫民贼!”
“既是一介民贼,何来君臣之大义?!既是一头恶鬼,何来不可戮其骨之礼法?!”
伍子胥那干瘪如骷髅的身躯猛然僵硬。
他手中的属镂断剑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中的血色烈焰,因震惊而急剧跳荡。
两千年来,凡来此处的读书人,哪个不是满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个不是指责他不顾大局引兵祸及桑梓?
从来没有人,敢当着这圣道刑枷的面,以亚圣孟子的至理,直接剥夺楚平王的君位!
“更有甚者!”
顾青云的语调再次拔高,字字如金石开裂,直击神魂深处:
“《孟子·离娄》明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平王视伍氏满门如草芥泥淖,肆意烹杀,前辈视平王为寇仇,引兵复仇,正是顺应人伦天理!”
“《礼记》更载孔圣之言: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交游之仇,不同国!”
顾青云双目如电:
“父兄大仇,不共戴天!枕戈待旦,至死方休!你借吴兵以雪大耻,开王冢以鞭暴尸,上对得起生养之父,下对得起赴难之兄!乃是这天底下至纯至烈的至孝仁勇!”
“若连为人子者报灭门之血仇,都要被冠以逆贼之名;若连受害者引颈就戮才配称作纯臣,那这套吃人的礼法,不过是一群懦夫为暴君修筑的遮羞之墙!”
“错的不是你伍子胥!”
顾青云振臂怒喝,浩然正气化作滔天狂澜:
“错的是这世间本末倒置的两千年礼枷!!!”
整座断代黑峡在这一番狂暴的质问下震颤起来。
原本勒进伍子胥皮肉神魂深处的九道赤金铜链,在的古礼圣言冲刷下,其上的【大逆不道】四个古篆,竟泛起了一阵阵前所未有的紊乱与哀鸣!
那原本冰冷无情的圣火,在至纯大孝的真理面前,竟然出现了倒卷溃散之象!
伍子胥呆呆地立在浪头之上。
那柄残破的青铜断剑缓缓垂落,两行滚烫的血泪,自他深陷的眼眶中决堤而出。
“两千年了……两千年了啊……”
老人仰起头,满头苍白如雪的乱发在风中狂乱拂动,喉中发出似哭似笑的悲怆长号:
“终于……终于有人……为老夫道出了这句公道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