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的江水在颤抖,虚空中的锁链在悲鸣。
两千载岁月风霜,两千载受尽千夫所指。
这世人皆赞孙武之兵法如神,皆叹范蠡之泛舟五湖,唯独提及他伍子胥,永远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勇而无礼,掘墓鞭尸,终招属镂之祸”。
谁人曾记他在昭关关隘前一夜白头的彻骨绝望?
谁人曾体悟过他手捧父兄被烹熟的残骨时那撕裂肝胆的至痛?!
圣庙不纳,青史贬斥,将他当做疯魔的恶煞镇压在这光阴的阴暗角落里。
可今日,一个身披楚袍的年轻后生,却当着这漫天岁月长河的面,将那些压在他头顶数千年的虚伪大山,一拳轰成了齑粉!
“嗡……”
神魂震荡之间,那九道原本被大义辩驳得光芒微黯的礼法天枷,似是察觉到了宿主心结的松动,竟再次爆发出垂死挣扎般的狂暴反噬!
“大逆之罪,天地共鉴!”
虚无深处,仿佛有千百尊腐朽大儒的残音在气急败坏地尖啸:
“即便平王有过,亦不可乱纲常!掘墓鞭尸,乃万世不赦之恶逆!镇压!永镇怒潮!!”
“哗啦啦!”
锁链猛然收紧,倒卷的神火化作数柄巨大的金色铡刀,毫不留情地斩向伍子胥的残魂本源,企图在真相破晓之前,将这尊千古虚圣灭口!
“前辈退后!”
顾青云眼眸骤缩,他感受到了文宫内《琵琶行》残意越来越急促的悲鸣。
他没有半点时间在这长河峡谷中耽搁!
“既然死规矩不肯放你,那本侯,今日便亲自为你翻案正名!”
顾青云大袖一振,右手凌空虚握。
“出来!”
“唰——!”
伴随着一声悠扬清越的龙吟,圣道玉毫悍然落入掌心!
笔尖,神芒冲霄!
顾青云脚踏兰舟,手腕悬空,挥毫泼墨:
“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况同列乎!”
“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何异蝼蚁?!”
“弃小义,雪大耻!名垂于后世!悲夫!!”
一字一落,声如巨阙斩铁!
那每一个由才气凝练而成的古字跃然杏坛纸之上。
太史公之史笔,专诛伪善!
当年的司马迁宁受宫刑之奇耻大辱,亦要在青史之上为伍子胥单独立传,赞其“弃小义雪大耻”。这一段被世家权贵刻意尘封了千年的史家公论,在这一刻,经由顾青云手中这支重获新生的春秋玉毫写出,爆发出了足以横扫八荒的无上伟力!
“咔嚓!!”
第一道锁链上的【大逆不道】之印,在名垂后世四个大字的撞击下,如朽木般四分五裂!
顾青云手腕不停,眼中橘红色的薪火与紫金圣胆相融,引动了他在明月湖畔曾焚尽阴谋的本源意境,昂然续写:
“素车白马江上游,千秋大义洗冤仇!”
“子胥若非真君子,天下谁人配风流?!!”
最后一句成,天地齐喑!
那一道道斩落的金色铡刀在半空中溃散,整座断代黑峡的上空,九天云海撕裂,一道贯穿万古的纯白清气破空而下,不偏不倚地笼罩在了伍子胥那枯槁的残躯之上!
迟到了整整两千年的圣道平反!!
“碎!!!”
顾青云舌绽春雷,玉毫向前狠狠一顿!
“砰!砰!砰!砰!砰!”
九声惊天动地的脆响接连炸开!
那穿透伍子胥琵琶骨、腰腹与脚踝,折磨了他数千年的九道赤金锁链,在这一刻寸寸崩裂,化作漫天流萤,湮灭于无形!
而伴随着天枷的粉碎,伍子胥身上那层腐朽发黑的鸱夷革囊随风剥落。
在漫天纯白清气的洗礼之下,他那原本干瘪如柴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充盈!
满头苍白如雪的乱发被一缕无形的英风抚平,化作了一头银亮如霜的璀璨长发;那张原本布满死气与血泪的面庞上,痛苦尽消,唯余一股气吞山河的帅才威仪!
一袭厚重古拙的青铜连环重甲自虚无中自发凝聚,披挂在身。
他右手轻轻一抖,那柄残破的青铜属镂剑上的斑驳铜绿尽数褪去,剑脊如秋水澄澈,寒光照彻长河万里!
这一刻,他不再是断代黑峡里受刑的怨魂怪人。
而是跨越了礼法天堑,堂堂正正以大孝入道,以水战筑城之功封顶的兵家虚圣,伍子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天下谁人配风流!!”
伍子胥仰天长笑,那一双恢复了神采的虎目中虽有泪光,却再无半点戾气与怨毒。
他缓缓转过身,将手中的属镂宝剑横陈于胸前,对着舟头那一袭浴血青衫的顾青云,长揖到地,行了一个跨越千古的同道大礼:
“后生……老夫伍子胥,谢你一诗正名之恩!!”
顾青云收起玉毫,躬身回礼:“前辈受屈千载,此乃公道自显,青云不敢居功。”
伍子胥直起身躯,目光何其毒辣,一眼便看穿了顾青云体内那微弱而紧绷的神魂波动,以及文宫深处那几乎要溢出的焦灼杀气。
“你心有焦雷,识海波澜剧震,可是现世之中,有至亲同袍正身陷死劫?!”伍子胥沉声问道。
“是。”
顾青云抬起头,眼中再无遮掩,紫金色的眼眸中唯有一片冰冷彻骨的杀机:
“曲阜公堂之上,世家伪善之徒趁我入山,正欲屈打成招,废我同袍文宫,断我大楚脊梁!晚辈……必须立刻出山!!”
“好!好一个大楚同袍!好一个宁折不弯的少年狂骨!”
伍子胥闻言,长发狂舞,非但未怒,眼底反而爆发出滔天的豪情与战意:
“昔日老夫受伪善所害,满门蒙冤;今日,老夫安能坐视这等欺世盗名之辈,再害我人族的栋梁种苗?!”
伍子胥猛然抬手,一道闪烁着万千水文暗纹与古城营造图景的深青色青铜符印,自他掌心剥离而出,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径直没入了顾青云的眉心泥丸宫内!
“此乃老夫毕生所聚之【水师九策】与【阖闾大城图鉴】,内含我兵家一缕本源圣念!今日赠予你,权作还你的人情!”
话音未落,伍子胥霍然转身,脚踏浪峰,手中的属镂宝剑爆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开天龙吟!
“昔日老夫死于谗言,化作钱塘之涛,千百年来专平天下不平之险阻!”
伍子胥昂首长啸,其身躯在刹那间化作了一道遮天蔽日的万丈雪白潮头:
“小子!且乘老夫这最后一记怒潮——”
轰隆隆——!!!
虚圣化浪,潮平两岸!
整座堵塞了长河数千年的千丈绝壁,在这一剑之下一分为二!
无匹的怒潮托举着那一艘青木兰舟,宛如一道自九幽深渊射向九天星河的飞矢,逆冲而起,撞碎了漫天黑峡,径直冲入了岁月长河最尽头的璀璨天穹!
“哗啦——”
虚空破碎,大浪滔天。
当兰舟穿透重重空间界障的那一瞬,两岸的峡谷与江流消失得无踪。
呈现在顾青云眼前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宇宙星海!
……
与此同时。
曲阜顾家。
顾天恒浑身剧烈一颤,燃烧精血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僵在半空。
他艰难地回过头。
只见百草园的青石甬道之上,漫天崩碎的星光残辉洒落,三道年轻的身影并肩踏步而出。
徐子谦走在最前,神情冷峻得宛如万载寒冰。
他用力地托住了顾天恒摇摇欲坠的身躯:
“家主高义,我等兄弟三人铭记五内。但师兄临走前将小雨妹妹和老太爷托付给了您,托付给了顾家。顾府上下若是为了替我们几个挡刀而被夷为平地,我等就算今日苟活,又有何面目去见师兄?”
“你们……”顾天恒虎目含泪,颤声道,“你们可知……秦伯庸持半圣法印而来,孔成礼在文华殿布下了死局!一旦踏出这扇门,等待你们的是何等生不如死的下场?!”
“无非是受些皮肉之苦,褫夺了这身功名罢了。”
裴元缓步上前,他伸手抚过腰间的墨金正刑尺:
“法之所在,百死无悔。他们想用屈打成招来逼我们反咬顾兄,想在这大理石坪上践踏大楚的脊梁……那是痴心妄想。”
“开门吧,家主。”
徐子谦直面那摇摇欲坠的朱漆大门,声音掷地有声:
“我们自安平县走出来的那天起,就从没有躲在长辈女人身后当缩头乌龟的习惯。”
顾天恒看着眼前这三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孔,老泪纵横。
他握着佩剑的手剧烈颤抖,最终仰天发出了一声悲凉至极的长叹:
“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