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佩剑拔出,文阵收缩。
守护顾府整整一夜的周天星斗经纬文阵,在一声清脆的哀鸣声中,寸寸化解为漫天流光。
重逾万斤的朱漆大门,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大开。
“哗啦啦——!”
大门开启,早已在外围等候多时的数十名戒律院高阶执事与世家恶奴,宛如嗅到血腥味的豺狼狂潮般汹涌冲入!
冰冷粗重的玄铁锁链划破长空。
高空之上,秦伯庸收起半圣法印,飘然落在府门台阶之上。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沦为阶下囚的三人,眼中闪烁着大功告成的快意与傲然,冷冷拂袖:
“骨头倒是硬得很。只可惜,在圣道纲纪面前,蚍蜉终究是蚍蜉。”
秦伯庸转过身:
“带走!”
“押赴文华殿!副院长与天下诸儒,已等候多时了!”
“放肆!秦伯庸,你敢动他们一下试试?!”
顾府门内,浑身浴血的顾天恒目眦欲裂,手中那柄半圣佩剑发出尖锐的龙吟,挣扎着便要提剑杀出。周围数十名顾氏宗族的大学士与翰林亦是群情激愤,才气翻涌如潮。
“老家主,不可。”
徐子谦轻轻拍了拍老家主按在剑柄上的枯瘦手背。
他整了整身上那袭被尘土与血渍染脏的锦袍,对着顾天恒深深躬身作揖:
“老家主,顾家的骨头已经硬过了,半圣佩剑的威严更不容有损。接下来的路,该由我们自己去走了。”
“子谦!那是文华殿!那是孔成礼的地盘!”顾天恒老泪纵横,嘴角不住地淌血,“你们踏进去,便是自投罗网,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法在公堂,理在人心。”
裴元立于一侧,单手扶正了腰间的墨金正刑尺,眼神冷硬如寒潭生铁:
“他们既然大张旗鼓地设下公堂,要给天下读书人演一出明正典刑的大戏,裴某便去看看,他们那座高堂之上,悬着的究竟是先圣的青天,还是世家的私器。”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逆党余孽!”
秦伯庸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残酷的得意。他大袖一挥,厉声喝道:“来人!上大枷!”
十数名面容冷酷的戒律院高阶执事自后方鱼贯而出。
他们手中抬着的,是表面铭刻着重重密密麻麻圣道禁纹的封才枷与拘心链!
这是圣院自古以来,专用来锁拿十恶不赦的逆种文人的至凶极刑之器!
“咔嚓!”
沉重冰冷的寒铁重枷,不由分说地狠狠砸落在大楚三子的肩颈之上。
紧接着,数道粗如儿臂的拘心链自枷锁四周弹射而出,如同生了倒钩的毒蛇,毫无怜悯地贯穿了他们的琵琶骨与手足经脉,将体内的浩然正气死死禁锢!
“唔……”
燕知秋本就伤重未愈,在重枷加身的刹那,喉间骤然涌出一口腥甜,险些脱力栽倒在地。
裴元的双膝亦是猛烈一晃,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
徐子谦双手被反剪在寒铁巨锁之内,他仰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胖脸,对着秦伯庸咧嘴一笑:
“秦大儒,这铁疙瘩分量不够啊,改日等胖爷腾出手来,给你们天工坊赞助十万两精金,造几个更沉的,留着给你们这群老狗自己戴!”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押走!”
秦伯庸面皮狠狠一抽,恼羞成怒地挥动拂尘。
沉重的铁链拖曳在曲阜内城的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声沉闷刺耳的“铛啷”脆响。
这一路,秦伯庸并未动用飞舟。
他是故意的。
他要将这三个大楚国士最后的同袍,如牲畜游街一般,一路押解穿过整座曲阜内城最繁华的朱雀大道!
他要让十二国驻鲁的使节、名门世家的家主、以及那些曾经在天网上为顾青云摇旗呐喊的寒门学子亲眼看看。
忤逆圣院正统,究竟会落得何等凄惨屈辱的下场!
长街两侧,早已人山人海。
倒春寒的冷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宽阔的白玉街面。
无数依附于大魏与南宋的权贵子弟聚集在临街的高楼雅座上,推杯换盏,居高临下地指指点点:
“瞧瞧!这就是大楚那不可一世的所谓才俊!”
“前两日还狂言要住进凌霄阁总部,如今倒像条丧家之犬一般挂着重枷游街!”
“顾青云一死,他们连条看家狗都不如!”
人群中,几个市井无赖甚至受到世家暗中指使,抓起街边的烂菜叶与泥浆石块,怪笑着砸向三人的面门:
“逆徒!滚出曲阜!”
“啪!”
一块污秽的泥石狠狠砸在徐子谦的额角上,青紫立现,血水顺着眉骨淌下。
徐子谦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对着酒楼之上的权贵放声大笑:
“砸得好!诸位公子哥且多扔几块!胖爷我今日在青石板上挨的每一记污泥,明日折算成利息,都要从你们自家的商号账册里连本带利刨出来!且看谁笑到最后!”
走在一侧的裴元,周身重枷压得血肉崩裂,鲜血顺着裤管一路滴落在雨水里。
但他目不斜视,每迈出一步,铁镣撞击地面的声音便如同一记战鼓在长街深处回响。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扫过之处,那些原本叫嚣的恶少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骨髓发寒,吓得纷纷缩回了脖子。
而在长街的另一端,人群深处,许多悄然撑着油纸伞的寒门士子与老儒生,看着在重枷下昂首前行的三人,皆是眼眶通红,死死攥紧了衣袖。
有人想要上前送上一碗热汤,却被戒律院执事无情地推搡开去。
“天地不仁……何至于斯啊!”一名老秀才忍不住掩面啜泣。
暗巷的阴影里,数道身披避念斗篷的暗影静默无声。
“统领,动手劫人吗?再这样下去,他们撑不到文华殿!”一名暗卫低声说道。
“忍住。”
为首的按住腰间的泣血琵琶悬坠,声音冷得宛若含着冰棱:
“此时动手,不仅坐实了叛逆之名,更会前功尽弃。徐传令全楼,所有暗桩加快收网,天工院与大魏走私的死证,半柱香内,必须送入天下诸儒之手!”
长风呼啸,风雨如晦。
在一片唾骂、冷眼与暗中的呜咽声中,三人拖着沉重的囚链,终于踏上了那高耸入云的九十九级白玉阶。
“吱呀——”
两扇高逾十丈的厚重铜门,在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洞开。
文华殿到了。
“砰!”
大殿正门在三人身后重重闭合。
冰冷刺骨的穿堂风呼啸而过,将殿内的数百盏铜灯吹得火苗摇曳,在森白如霜的巨幅石壁上投下狰狞扭曲的暗影。
整座文华殿广袤空旷,足以容纳千人议事。
大殿两侧的高阶之上,黑压压地坐满了来自十二国的名门宿儒与圣院各院的主事大儒。
大魏国的新任正使、南宋理学世家的实权长老,以及曲阜本地的保守派巨擘皆赫然在列。数百道居高临下、冰冷无情的目光,犹如千百柄出鞘的利刃,齐齐扎在殿堂正中的三道单薄身影之上。
而在正前方的最高主位之上,主管教务的副院长孔成礼端坐如钟。
在他身侧,摆放着象征圣院世俗刑统的大儒戒木与那柄尚未撤去的半圣法印。
“跪下!”
押解的执事厉声呵斥,抬脚便狠狠踹向裴元与徐子谦的膝弯!
“咔嚓!”
骨骼挫裂声响起,但裴元身躯仅是猛然一沉,双足宛若两根深深扎入大理石深处的铁桩,借着骨肉相搏的剧痛,定在原地!
徐子谦亦是一声闷哼,后背被重枷压得弓起,却硬是梗着脖子,斜睨着高台,冷笑不绝:
“大楚使臣,见皇不跪,见圣方拜!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大楚士子屈膝?!”
“大胆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在圣殿之上咆哮公堂!”
高台左侧,一名南宋老牌大儒霍然起身,指着三人怒斥:
“孔副院长当前,天下公理皆在!尔等不过是新科进士,倚仗顾青云那狂徒之余威,在曲阜肆意妄为!如今顾青云因道心不正、妄自尊大,已然被书山心魔吞噬,身死文消!尔等身为党羽,不仅不知悔改收敛,反而煽动商民、私抗法令、更在顾氏祖地勾结家兵对抗圣院法旨在前!”
那大儒大袖一甩,自案上抽出一叠厚厚的卷宗,字字诛心:
“更有甚者!那顾青云所创之《千字文》《三字经》,通篇充斥着人之初性本善等离经叛道之言,动摇我理学千年纲纪,实乃妖言惑众之毒草!如今苦主齐聚,证据确凿,尔等还不速速认罪伏法?!”
孔成礼面沉如水,抬手缓缓按住惊堂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三人,语气中透着一股漠然:
“徐子谦,裴元,燕知秋。念尔等年少无知,受那顾青云蒙蔽蛊惑,圣院并非不可给尔等一条生路。”
他略微顿了顿,抛出了早已拟定好的休战囚笼:
“其一,当堂立下誓文,揭发顾青云生前包藏祸心、勾结妖神教之罪状,全盘推翻《三字经》之谬论;”
“其二,交出大楚天工坊所有机械图纸,以及《千字文》在十二国的所有版刻印发母版,交由圣院封存销毁;”
“其三,自废文心半阶,回大楚闭门思过三年。”
孔成礼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如霜:“若依此三条,老夫尚可网开一面,免去尔等文宫碎裂之刑。若是不从……今日这文华殿,便是尔等绝命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