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哉……老夫怎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坐在偏席一位来自大汉国的老牌大儒皱紧了眉头，伸手抚了抚花白的胡须，转头对着身旁的同门低声喃喃：“两个时辰前，孔副院长的教务司明明是通过青玉令牌，发了一道加急红印的通告过来。说是文华殿急召，审查外院学子扰乱大考秩序之违纪案，请诸位大儒列席听勘，以正学风……这怎么到了堂上，全变了味？！”
“是啊！老夫也是接了青玉急令，还以为只是几个年轻气盛的新生在大考后闹事斗殴，特来坐镇充个场面。”
旁边一名齐国学宫的学士脸色异常难看，暗暗咬牙，“谁能想到，踏入这扇大门，看到的不是什么寻常违纪，而是动用了封才枷与拘心链？！”
“封才枷……拘心链……那是圣院自古用来羁押罪大恶极的逆种妖徒之物啊！”
另一名徐州的老宿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倒在血泊中、琵琶骨被铁链生生穿透的裴元与徐子谦，眼神中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与厌弃：
“那两个年轻人，方才在大殿外头，分明亮出了实打实的上品文心！一个掌算度经世，一个持法家正气，连那燕家的小子都捧着纯正的中品文心！这等文心若是逆种，那天下还有正道之人吗？！”
“荒谬！简直是拿我们当瞎子耍！”
一位性情耿直的北燕大儒猛地将手中的拂尘摔在案几上，神色羞怒万分：“孔副院长滥用教务司权柄，发一道语焉不详的青玉令，把我们这帮老骨头骗来坐堂，合着根本不是什么公堂会审，而是要借我们的名头，给他们这场构陷同袍的脏活当人肉印章！！”
“这等腌臜勾当……若是传将出去，老夫百年清誉，岂非要被天下读书人的口水活活淹死？！”
低语声虽轻，但落在这落针可闻的公堂上，却如同一记记闷雷，在虚空中无情回荡。
满殿的大儒，至少有大半人并非秦伯庸与大魏的同谋。
他们平日里醉心着书立说，或是自恃身份不理俗务。
孔成礼正是吃准了这些老学究重礼法、好面子的软肋，仅仅用青玉令牌发了一纸公文，便将他们骗来充当声势。
按照孔成礼原本的天衣无缝算计，只要秦伯庸手持半圣法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三人文宫废除、屈打成招，在场的大儒哪怕察觉到手段偏激，木已成舟之下，为了圣院的整体体面，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桩铁案。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徐子谦三人骨头硬到了宁死不跪的地步；更没算到，顾天恒竟然敢提着半圣佩剑，直接轰碎了文华殿的铜门！
遮羞布被当众一把扯下，露出了底下腐臭的烂疮！
“孔成礼！”
大齐影凤卫阵前，掌剑女官青雀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玉指轻抬，自袖中捏出一枚泛着柔和青光的玉质令牌，令牌表面隐隐有皇家凤纹流转，正是大齐长公主的通天信物：
“不仅是诸位大儒，我家殿下的青玉案头，方才亦收到了孔副院长的传讯，声称大楚学子涉嫌学术舞弊，请长公主殿下移步文华殿旁听。”
青雀讥讽道：
“我家殿下本以为，圣院教务司执掌天下考律，纵有嫌隙，亦当以经义辨是非、以律法明正误。”
“未曾料到，一入此门，见到的不是学风辨经，而是南宋大儒手持半圣私器，公然在圣殿之上行凶灭口！见到的，是一场不经戒律院三堂会审、便要当场废除士子文宫的草菅人命！！”
青雀长剑猛然一旋，剑气在大理石地面上割出一道三丈长的森白裂痕，直逼高台：
“孔副院长！今日之事，大齐影凤卫亲眼所见，天下诸儒亲耳所闻！”
“大齐三十万铁骑与大楚长江水师的战刀，究竟会不会出鞘；这十二国的大战，到底会不会因今日这间大殿而重新燃起——”
“全在你孔成礼一人的一念之间！！”
静如铁。
高台之上，孔成礼原本按在惊堂木上的手掌，已然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看着台下那开始主动与秦伯庸拉开距离的大汉、北燕大儒；看着提剑欲狂的顾天恒；看着寸步不让的影凤卫……
这位执掌圣院教务数十载的老牌大儒，额头上终于渗出了一层细密而粘稠的冷汗。
局势失控了。
案几下方，孔成礼拢在宽大袖袍中的双手，不可抑制地剧烈痉挛着。他按住冰凉的大理石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石缝之中。
事情……何至于闹到这般田地？！
最初，孔成礼不过是想借着顾青云失陷书山的契机，敲打大楚，压制新学，顺便将那两篇引动天下民意狂潮的蒙学母版收归教务司掌控，以此稳固世家门阀对经典的解释权。
他从未想过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事情做绝到这种万劫不复的境地！
按照他的预想，顾天恒再护短，终究是个讲究诗书传家的名门之主；徐子谦等人再桀骜，在半圣法印与公堂大势面前，也理当如过往无数被规训的士子一般，在皮肉受苦后屈膝画押。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秦伯庸竟然疯魔到了当堂动用本命文尺欲下杀手的地步！
他更没有料到，顾天恒宁可拼尽全族气运、祭出先祖斩妖的半圣破阵剑，也要强行破门！连大齐长公主的影凤卫，都敢公然将刀锋架在圣殿诸儒的脖颈之上！
骑虎难下。
这四个血淋淋的字眼，如同一柄沉重的丧钟，在孔成礼的心湖深处撞击。
此时此刻，摆在他面前的，唯有两条路。
当机立断，与秦伯庸彻底割席决裂！
只要他此刻以教务副院长的身份拍案而起，厉声斥责秦伯庸执法过当、滥用私刑，将这泼天的祸水尽数推到秦伯庸和大魏残党的贪婪头上；随后顺水推舟，命人当堂卸去三子的重枷，以秉公执法的姿态将此事定性为下属专擅之误。
如此一来，大齐的兵锋或可暂退，顾天恒的佩剑亦有了归鞘的台阶，他孔成礼甚至还能保全这顶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副院长乌纱。
然而……真的能退吗？
孔成礼的目光隐晦地扫过公堂下首那几张沾着血迹的青玉令牌。
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