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身后，七十二名身披玄水重甲、腰悬暗金令牌的听潮楼死士，宛若一道不可逾越的黑色铁壁，立刻将徐子谦三人与重伤的顾天恒护在了阵中。
沈落雁长发披散，面容清冷如万载玄冰，那双狭长凤眸环视满堂大儒，冰冷的声音压过了公堂上的所有喧嚣：
“大楚长江水师暗部、听潮楼楼主沈落雁，奉镇南侯密令，前来文华殿——”
“呈递国贼通敌之死证！！”
“放肆！哪里来的江湖妖女，也敢擅闯圣殿？！”秦伯庸惊怒交加地尖叫。
“开箱！！”
沈落雁根本未曾看他一眼，修长玉指在泣血琵琶的琴弦上狠狠一拨！
“轰！轰！”
三口玄铁巨箱的锁扣在琴音气刃之下齐齐爆碎，箱盖猛然掀开！
在满殿大儒与十二国使节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无数张密密麻麻盖着大魏兵部暗印、南宋临安书院私章的血红账册，如同一场暴雪，被才气狂风卷起，漫天洒落在公堂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大儒请看！！”
沈落雁玉指点向漫天飞舞的账册，声音清越，字字诛心：
“这是南宋大儒秦伯庸，过去三年间，借其侄子在两界山驻军之便，经由长江暗道走私极品星陨铁六十万斤、精钢铠甲三千领入大魏军营的货单亲笔！！”
“这是曲阜三十八家反水书坊，私下收受大魏黄金三十万两、合谋在开考之日制造动乱，构陷顾侯爷的契书押字！！”
未等诸儒从这惊天丑闻中回过神来，沈落雁手中琵琶再次向前一引，第四口沉重如山的青铜大箱被两名死士猛然翻倒在大理石地面上！
“哐当当——！！”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每一个机栝的核心部件之上，皆清清楚楚地烙印着大魏皇室工坊的双头蛇印记，以及……秦伯庸私家别苑的验铁火印！
人赃并获。
铁证如山！
沈落雁横抱琵琶，长发在风中狂舞，美目如刀，直刺高座之上已然呆若木鸡的孔成礼与秦伯庸：
“勾结敌国，贩卖军械，构陷人族立道国士！”
“孔成礼！秦伯庸！”
“今日这文华圣殿之上……到底谁是乱臣贼子？！到底谁才是该被挫骨扬灰、千刀万剐的叛国逆党？！”
满地散落的通敌账册在残存的才气气流中翻卷，刺目的魏国兵部朱印与南宋秦氏的私章交相辉映，将高座之上孔成礼与秦伯庸的脸庞映照得惨白如纸。
公堂两侧，原本持观望之态的大汉、北燕、东齐等国大儒，在翻阅过手中那分毫不差的走私货单与重型破才弩的机栝图解之后，一个个面皮发颤，怒意如决堤江海般再难遏制。
“好一个理学宗匠！好一个圣殿教务副院长！”
大汉国的老牌大儒指节捏得发白，狠狠将手中的账册掷向公案，须发皆张：“平日满口存天理、灭人欲，背地里却将破才重弩贩予敌国，欲置人族边关大舰于死地！这等祸国殃民之举，老夫羞与尔等同列一堂！！”
“伪造……这是大楚细作的伪造！是污蔑！！”
瘫倒在石阶旁的秦伯庸面目扭曲，十指深抠进碎石，嘴里不断喷涌着黑血，歇斯底里地嘶嚎尖叫：“孔院长！不可听信妖言！大阵已开，先诛逆党！只要杀了他们，死无对证！！”
孔成礼枯坐在主位上，面容灰败如坟土。
他看着满殿群情激愤的中立诸儒，看着杀意冲霄的顾天恒与大齐影凤卫，心底深处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被冰水浇灭。他知道，这扇门一旦打开，等待他的将是天下士子的万丈唾沫与圣道裁决的严酷天刑！
唯有困兽之斗！
唯有将大殿死死封锁，赌秦伯庸的残存党羽能在混乱中抹平一切！
孔成礼死死咬着牙关，将体内残存的大儒精血不计代价地注入脚下阵枢，锁灵禁绝大阵的暗红结界剧烈翻腾，如同一座厚重封闭的铁棺，将公堂内外的声息与天地元气再度隔绝。
……
文华殿的铜门能封得住公堂之内的刀光剑影，却封不住外界早已天翻地覆的惊涛骇浪。
大殿之外，圣院核心区的偏殿长廊下，早已是一片人喊马嘶的景象。
苍穹之上，黑日血月崩碎之后的浩瀚天光倾泻而下，正午中天之处，工圣天曜所散发的紫金星芒越来越炽烈。
内院巡检司的快马奔掠不休，传令青鸟在回廊上空凄厉盘旋，十二国各大学馆的使节与大批闻讯赶来的老儒，已然将文华殿外的白玉广场围堵得水泄不通。
谁都知晓殿内正发生着惊天变故，谁都隐隐听闻大楚暗桩携重宝强闯公堂，可那扇紧闭的万斤铜门与运转至极境的锁灵大阵，却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死壁，将所有人拦在回廊之外！
长廊西侧的偏殿前，满是杂乱癫狂的脚步声带着近乎崩溃的哭嚎。
数十名身着青蓝法袍的《圣刊》编辑与画师，抱着大批散发着滚烫墨香的印版与留影石，连滚带爬地簇拥在文华阁主编颜之推的身后，每个人的面庞都因惊恐而泛着青白之色。
“主编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一名年轻的翰林编辑带着哭腔，扬了扬手中那一叠尚未干透的特刊小样：
“这《圣刊·工道天曜特刊》的版面全都排死了，第四显学横空出世的头版大字是半圣亲自批复的！外界十二国的各大分社全在用传音阵疯狂催印！可正殿被孔副院长用精血大阵封死，大楚那几个孩子生死不知……若真被里头那帮老狗给废了，这特刊一发，全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非得把咱们文华阁给淹了不可啊！！”
“催催催！催个屁！！”
颜之推气得猛地一甩长袖，指着紧闭的殿门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老夫方才去戒律院调取破阵金锥，南宋临安书院的那帮老不死，竟然带着十几个大学士横在半道上跟老夫扯皮论道！他们这是算准了时间，铁了心要抢在外头反应过来之前，把顾青云的根基给连根拔了！！”
“秦伯庸那个卖国求荣的狗才！还有孔成礼那具被权欲迷了心窍的行尸走肉！老夫今日就算是拼着这身功名不要，也要用这方大儒砚台，把这扇破门给砸个稀巴烂！！”
颜之推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臂，真的从袖中掏出了一方沉重如磨盘的紫玉端砚，作势就要朝着那布满血煞大阵的偏殿拱门砸过去。
“颜主编，且慢。”
一道平缓温和的声音，突兀地自回廊深处的阴影中响起。
颜之推高举着砚台，整个人猛地一僵。
这声音宛如一道定海神针，在落下的刹那，竟将空气中弥漫的狂暴才气抚平了下去。
颜之推愣愣地转过头，当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看清那名站在孔德成身侧的清瘦老者时，这位名震诸国的《圣刊》掌舵人，嘴巴张得足以塞下一个鸡蛋，手中的无价端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险些砸碎了自己的脚面。
“郑……郑公？！”
颜之推使劲揉了揉眼睛，几乎怀疑自己是在急火攻心之下生了幻觉：
“您……您当真破关而出了？！”
下一刻，这位平日里在文坛说一不二的老泰斗，连地上的砚台都顾不上捡，提着袍角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一把拉住了郑玄的麻衣袖口，眼眶泛红，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颤抖与悲怆：
“郑公啊！您老人家可算出来了！！”
“您若是再不来，这圣院的门楣，就要被里头那帮打着圣道旗号的强盗给拆干净了！！”
颜之推颤抖着将怀里那份尚带着墨香的《圣刊》小样展开，递到了郑玄面前，指着殿门急促道：
“您看！这是天穹之上第四显学降世的实录！那顾青云引动算度经纬、开辟工圣天曜，他根本就没有死在书山里！可孔成礼和秦伯庸为了掩盖罪证、侵吞大楚的机关图纸，在里头动了私刑！他们想把顾青云唯一的三个同门活活废掉！！”
郑玄垂眸，目光在《圣刊》小样上停留了半瞬。
“字，写得极好。”
郑玄轻轻推开颜之推的手，负手迈步，从容走过那条凌乱的偏殿长廊，一步步踏上了通往文华正殿的白玉阶梯。
“老夫当年亲手编修《周礼》，定下三堂会审之规，原是为了防范冤狱，庇护天下求道之士。”
老者停在那扇被数以千计赤黑色阵纹焊死的铜门前，缓缓抬起右手，干瘪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冰冷森严的阵法光幕之上：
“如今，后世的不肖子孙，反倒学会拿老夫注过的经文，来给自己遮掩血腥气了。”
老院长的掌心之中，微微吐露出一丝纯正古拙的本源经意。
“咔嚓……”
锁灵禁绝大阵如臣子见到了君王一般，剧烈地悲鸣，继而自门缝中央断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