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絲經意微渺如春蠶吐絲，觸及門楣，頓時化作了一座不可逾越的蒼茫群山。
盤踞在門縫與青磚地隙中的萬千赤黑陣紋，原本如猙獰毒蟒般吞吐著凶煞戾氣，可在這道古拙經意拂過的剎那，竟似霜雪驟逢烈陽，連半點抗拒與掙扎都未能生出。
陣光急劇明滅，發出細密而惶恐的嗡鳴。
下一折，整座鎖靈禁絕大陣自萬斤銅門的裂口處崩解，化作漫天毫無威能的暗紅光屑，悄然湮滅于風中。
“吱呀——”
閉合得嚴絲合縫的文華殿銅門，在滿殿之人駭然的注視下，被一陣平緩溫和的清風緩緩推開。
兩側端坐的大儒心頭劇震，他們體內溫養了數十載的文宮深處，供奉在文台之上的《周禮》與《儀禮》注本，竟然毫無預兆地自發翻動。
滿殿數十位早便將喜怒不形于色修至化境的大儒，背脊之上不可遏制地滲出一層粘稠冷汗。
他們分明感知到，自己的舌劍在舌底悄然喑啞，那一座座象征著當世文壇頂峰的大儒文台，在這股氣息面前，竟謙卑得宛如未曾開蒙的稚子泥塑。
究竟是何人，能僅憑一縷經意的流轉，便剝奪了滿堂公卿的立言之權？
殿外的冷雨與風暴未曾涌入，進來的，唯有一縷沉澱了三十載春秋的松墨之息，與一股將滿殿血煞之氣盡數壓服的浩蕩清氣。
殿內的空氣，在這一刻陷入了停滯。
高台石階之上，癱倒在地的秦伯庸面目扭曲如鬼，左手緊攥的那柄漆黑短刃還懸在半空，距離燕知秋的心口不過半尺之遙；
破門而入的顧天恆雙手緊扣半聖破陣劍，渾身大儒精血滾沸，劍鋒上的慘烈煞氣尚未完全吐盡；
青雀與三十名影鳳衛短刃橫陳，沈落雁素手按在泣血琵琶的冰冷弦絲之上，七十二名黑甲死士宛如生鐵鑄就的壁壘；
而在高台最正中的主審重位前，孔成禮枯瘦的身軀僵硬在太師椅旁，那只原本要引動大陣樞紐的右手懸在半空，微微抽搐，整張干癟的老臉上，血色在頃刻間褪得干干淨淨。
所有的廝殺與狂亂，皆在兩扇大門敞開的剎那，被一股無聲的偉力定格在原地。
滿殿大儒、十二國使節、乃至那些凶神惡煞的戒律院執事，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順著洞開的大門望去。
逆著殿外灑落的漫天紫金星輝，一道身著粗布麻衣的清瘦身影，不疾不徐地踏上了大殿的白玉門檻。
老者腳下是一雙磨損泛黃的麻布履，長袍素淨無紋，一頭雪白長發僅用一截枯木枝隨意束起，面容卻紅潤平滑得宛若初生嬰孩。他手中無劍，亦無法印，唯有兩袖清風自然垂落，周身甚至感知不到半分大儒慣有的耀目才氣。
可就是這樣一位看似尋常的鄉野村叟，每向前邁出一步，整座文華殿那由鴻蒙原石鋪就的大理石地面，便振動一分。
他的身後，孔氏藏書樓掌舵人孔六爺手按黑木手杖，神色冷峻如鐵，《聖刊》主編顏之推亦步亦趨地緊隨其後。
坐在偏席的大漢國老牌大儒最先回過神來。
老者揉了揉昏花的雙眼，待看清那道麻衣身影的面龐之時，整個人如遭雷殛，手中的青玉拂塵“啪嗒”一聲跌落在地。
他霍然離席，顫顫巍巍地撩起紫袍下擺，當著天下諸儒的面，雙膝跪地，行了一個近乎五體投地的大禮，聲音帶著無法遏制的戰栗︰
“大漢……後生門徒……拜見鄭公！！”
轟！
這一聲稱謂，宛如一記無形重錘，狠狠砸在了文華殿每一個人的天靈蓋上！
“鄭……鄭公？！”
“……鄭公出關了？！”
壓抑的倒吸涼氣聲，宛若受驚的潮水，在兩側原本威嚴高聳的席位間悄然炸開。
一名北燕的大學士手指摳住椅背，連指甲崩裂都渾然不覺，顫聲呢喃︰
“三十年……整整三十載！後山禁地終年斷龍石深鎖，世人早便傳言老院長在死關中坐化，或是早已歸天，怎會……怎會在這節骨眼上破關而出？！”
“坐化？簡直無知妄言！”
旁邊一位來自東齊的大儒猛地按住劇烈顫抖的膝頭，渾濁的老眼里滿是敬畏與惶恐，壓低嗓音訓斥道︰
“睜大你的眼楮看清楚！麻衣素履，神華內斂，舉手投足間引動的乃是先漢經學的浩瀚源流！當年鄭公遍注群經，融匯今古文之爭，一人定天下學統！如今十二國各大學塾里傳抄的《三禮》、《毛詩》、《周易》大注，哪一部不是他老人家在青燈下親手作的批注？！”
那老宿深深吸了一口氣，喉嚨發緊︰
“這殿內坐著的諸位大學士、大儒，當年寒窗苦讀之時，誰人未曾受過鄭公注經的恩澤？天下士子，半數皆為其門生故吏！莫說孔成禮不過是個主理教務的副職，便是文宗半聖當面，亦要尊稱他一聲經聖！”
“完了……全完了……”
南宋席位末尾，兩名原本暗中相助秦伯庸的年輕編修面如土色，癱在椅上瑟瑟發抖︰
“老院長三十年不過問俗務，孔副院長與秦大儒便以為這聖院當真是他們一手遮天的私家刑堂。如今老院長親臨公堂，看到這滿地血污、重枷私刑……誰能擔得起這等欺師滅祖的罪責？！”
“你看老院長指尖吐露的氣度！”
大漢國的大儒目光盯著鄭玄那雙不染凡塵的布履，聲音顫抖得不成語調︰
“無波無瀾，卻能令鎖靈大陣如臣見君般自解。鄭公這三十年死關，恐怕早已踏破了平天下的桎梏，真正觸踫到了那座百年未曾有人叩響的文宗門檻！”
竊竊私語聲如野火蔓延，震碎了公堂上所有殘留的傲慢與僥幸。
原本隱于陰影中的北燕、東齊、徐州等中立席位上的數十位大儒、大學士，在確認來人身份的須臾之間，神色駭然更迭，紛紛推案而起，離席垂首，躬身退至回廊兩側，無一人敢在那道麻衣身影前直腰站立。
整座文華殿內，唯有粗布麻鞋踩在大理石碎片上的沙沙聲，清晰地回蕩。
鄭玄神色平淡，那雙宛若秋水古潭般的蒼老眼眸，未曾去看不遠處暴跳如雷的秦伯庸，亦未曾看向面如死灰的孔成禮。
他緩緩走入公堂中央。
目光所及，是大理石地面上縱橫交錯的劍痕與血泊；
是那被掀翻在地的沉重玄鐵箱，與那一根根泛著寒芒的破才弩核心機栝；
最終，老者的目光停落在了那三道渾身浴血、卻死死挺立的身影之上。
徐子謙額角青紫，雙手白布染透，琵琶骨處的拘心鏈泛著觸目驚心的烏光；
裴元斷裂的腿骨深深楔在地縫里，墨金正刑尺插在身前，身軀如同一截劈不斷的斷木；
“聖院文華殿，自開闢以來，為萬民鳴冤，為天地明法。”
鄭玄的聲音在大殿內徐徐蕩開，不高，亦無暴怒，但字字如大鼎落地，震得梁柱深處的灰塵簌簌而落︰
“老夫閉關三十載，未曾料到，今日踏出石門，見到的不是人族後輩的經緯才華，反倒是這等用來對付異魔的鎖骨之刑，施加在了立功國士的同袍身上。”
話音落處，滿殿的溫度驟降。
孔成禮兩股戰戰，額頭上的冷汗如同漿水般滾落，浸透了胸前的儒袍。
他想邁步上前行禮，可在那股浩瀚如汪洋的經學大勢壓迫之下，雙腿竟沉重得宛如灌了重鉛。他艱難地扯動面皮，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聲音干癟發顫︰
“鄭……鄭公。您老人家破關而出，實乃我人族之大幸……今日之事，乃是教務司依律審查外院學子涉嫌學術舞弊、私通外邦之案，事發突然，晚輩恐賊人狗急跳牆，這才……這才暫借了大陣……”
“老夫讓你說話了麼。”
鄭玄淡淡地吐出八個字。
孔成禮的聲音戛然而止，喉頭猛地一哽，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掌扼住了他的舌根，將他所有辯白按回了文宮之中。
鄭玄撩起麻衣長袍，踩著染血的台階，一步步走上了文華殿的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