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都没看那张倒在地上的太师椅，衣袖微拂，一股清气将公案上的狼藉尽数扫去，随后在主位之上从容落座。
孔成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狼狈地倒退了数步，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倒，最终只能如同一只受惊的鹌鹑，灰头土脸地垂首立于公案侧下方。
至高公堂，主客易位。
郑玄端坐其上，枯瘦的食指轻轻叩了叩那方象征着圣院世俗法统的大儒戒木。
“沈楼主。”
老院长目光下垂，落在那位身形紧绷的白衣女子身上，语气温和了几分。
这一声轻唤徐徐吐出，大殿两侧不少大学士眼中皆掠过一丝惊疑。
郑公闭关整整三十载，不闻人间兴衰，不问红尘琐事。
三十年前，眼前这位白衣胜雪的女子甚至尚未入世，老院长深居后山幽闭之境，又何以能一口道破其名号与根底？
唯有侍立阶下的孔德成，与回廊外满头大汗的颜之推心中雪亮。
方才自后山绝壁行至文华殿这短短数百步回廊之间，孔德成手按黑木手杖，早便将近年来十二国气运更迭尽数相告，而颜之推怀中死死抱着的那一叠厚重如山的《圣刊》合订邸报与加急印样，在老院长麻衣长袖拂过的须臾间，便已被那深不可测的文宗神念尽数勘验入目。
大儒到了郑玄这般叩响文宗大门的境界，一念观千卷，神思照山河。
三十载人间风霜，在他眼中不过是信手翻阅的一册经卷罢了。
更何况，沈落雁怀中那柄覆着雷痕血丝的古拙琵琶之上，激荡着的正是震撼曲阜圣道的《琵琶行》本源意境。
老院长踏入大殿，便已透过那“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凄切律动，看清了湓浦口上的秋风冷雨，辨出了当年那位惨遭世家毒手的前任浔阳知府沈从文的清正遗风，更洞悉了眼前这女子隐忍结网，甘愿化作大楚暗刃辅佐国士的坚韧之心。
这一声“沈楼主”，从他口中说出，反倒透着一股长者抚照忠良之后的怜惜。
沈落雁长舒了一口气，强压下胸口激荡的气血，抱着琵琶上前一步，敛衽行礼：
“听潮楼沈落雁，参见郑公。”
“呈上来吧。”郑玄道。
沈落雁眸光如刀，素手猛然在琵琶弦上向上一挑！
“铮！”
气刃掠过虚空，玄铁大箱之内残存的数万页走私密折、契书画押，被才气气流卷裹着，化作一道整齐有序的雪白长龙，凌空盘旋而起，不偏不倚地落在郑玄面前的公案之上。
那是过去几年间，经由南宋临安书院与曲阜三十八家书坊，运往大魏军营的每一笔账目；
那是盖着大魏兵部尚书亲笔私印的采买关牒；
更是大魏商馆勾结秦伯庸，意图暗设杀局的手谕！
满殿数百双眼睛盯着那片悬浮在公案之上的如山铁证，粗重的喘息声在大殿各处起伏。
两侧坐席之间，原本强自按捺的惊哗，终于如破堤之水般再难遏制。
“那是大魏兵部的双头蛇密印……错不了！老夫当年在边关督粮三年，魏国尚书台亲批的战略军资关牒，皆是这般火漆暗纹！”
“伪儒……当真是欺世盗名的国贼！”
大汉国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宿闭了闭眼：
“私印上刻着格物明德四个大字，平日里在讲坛之上，开口必称存天理、灭人欲，逼着天下士子清苦守规，自居为道德楷模；背地里，却私吞大魏三十万两黄金，连开蒙稚童读的几篇字帖都要暗中勾结黑商泼脏围剿！”
窃窃私语化作了满堂沸腾的唾骂。
“难怪顾侯爷在明月湖畔要引火自焚！难怪他宁肯粉骨碎身也要写下那首《石灰吟》！”
一名年轻的东齐大学士眼眶发红，猛地将案上茶盏扫翻在地，悲愤质问：
“面对这等吃里扒外的世家巨蠹，若无清白业火，若无今日听潮楼这般舍生忘死的暗刃，天下的公道何在？！人族的脊梁又何在？！”
“方才孔副院长竟还口口声声称三子为逆党余孽，要动用封才枷将他们当堂废黜……依老夫看，今日真正该被锁在这副重枷里的，究竟是何人？！”
满殿的质问与冷眼如同一柄柄实质化的利刃，齐齐扎在公案下首。
瘫倒在石阶旁的秦伯庸知道，一切都完了。
大魏保不住他，圣院保不住他，连那所谓的理学道统也救不了他的命！
“假的！全都是假的！！”
秦伯庸猛地从地上窜起，披头散发，十指血肉模糊，状若疯魔般指着那些账册尖声嘶嚎，满嘴喷涌着焦黑的血沫：
“郑公！休要听信这江湖妖女的构陷之词！大楚早已被妖神教渗透，这字迹、这官印，分明是大楚细作以魔道幻术伪造出来的假象！他们是要借刀杀人，是要借您的手，铲除我南宋理学正统啊！！”
他瞪裂了眼角，试图冲向公案抢夺那些账册，口中疯狂地搬弄着往昔的门第尊崇：
“老夫乃临安书院首座！老夫门下桃李满天下，曾为人族修葺经传无数！这等宵小蝼蚁的无稽之谈，岂能定一位名门大儒之罪？！老夫不服！老夫要请圣裁！！”
凄厉癫狂的嘶吼声在文华殿内疯狂冲撞，刺得人耳膜生疼。
面对这条濒临绝境的恶犬咆哮，高坐于公案之上的郑玄，神色未起半点波澜。
老院长只是缓缓抬起眼帘，那一双沉淀了三十载死关静气的苍老眼眸，静静地注视着阶下面目狰狞的秦伯庸。
“微言大义。”
郑玄轻声低语，右手枯瘦的食指，在虚空中轻描淡写地划出了一道古拙的横划。
一股深邃的圣道意志，自老者指尖倾泻而下。
那个字，落入了虚空。
【默】。
秦伯庸张大的嘴角骤然僵死。
满殿原本激荡不休的才气狂澜，在这一刹那尽数被抽干。天地之间仿佛有一座无形无相的万丈神碑当头砸落，秦伯庸舌根处的所有音节在顷刻间被蛮横抹去！
在这股微言大义面前，秦伯庸文宫内残存的虚浮才气被尽数剥夺了发声的资格。他无论如何拼命地开合嘴唇，喉管深处涌出的，唯有一连串夹杂着内脏碎渣的乌黑血沫。
“噗通！”
恐怖的圣道规矩重若千钧，秦伯庸双膝一软，整个人被压得跪倒在冰冷的青石碎渣之中，再无法动弹半寸。
郑玄收回手指，翻开案头那叠最上方的走私货单，目光掠过那枚刺目的大魏双头蛇印记，良久，老院长发出了一声穿透长夜的叹息：
“食苍生之禄，行窃国之盗；手握圣贤之书，心藏犬豕之私。”
郑玄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如霜似雪的冷冽杀芒：
“秦伯庸，你口口声声自诩理学正统，可在老夫看来……”
“你连做一个人族的读书人，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