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伯庸被那道【默】字圣意按在碎石之中，浑身骨骼在圣道规矩的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双目暴凸，眼角淌着暗黑的脓血，无论如何拼命催动本命文宫，喉头深处除了泛起一阵阵腥臭的血沫，再难挤出哪怕半个音节。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在顷刻间将他淹没。
郑玄端坐于大案之后，神色古拙如磐石。
他并未再看秦伯庸那张扭曲变形的面孔，只缓缓伸出右手，将那方静置在公案一角的半圣法印，平平托于掌心。
法印通体由赤金混杂着首阳山铜铸就，原本雕琢其上的四方法玺正散发着一缕缕驳杂不纯的血色凶芒，显然在过往的岁月里，沾染了太多不该沾染的人间怨煞。
“嗡……”
当郑玄那满是老茧的掌心覆上法印的刹那，整方大印剧烈颤鸣起来。
老院长眼帘微垂，体内那股磨砺的《周礼》本源经意，如春溪涤垢一般，自掌指间无声漫过。
一圈圈纯正温良的浩然青辉，顺着法印的古篆纹路寸寸梳理。
在满堂诸儒惊骇的目光中，那缠绕在法印四周的森森戾气，竟如烈日下的薄冰一般迅速蒸腾消散，原本因反噬而灼热如烙铁的印身，在短短数息之内，复归于温润如初的青金本色。
法印微鸣，宛如迷途之器重归明主，竟在郑玄掌中温顺地收敛了全部威压，低眉臣服。
“半圣留印于世，原是为了震慑两界山之蛮荒，荡平妖邪之祸乱。”
郑玄摩挲着法印上的铭文，声音沧桑而平缓，却带着一股如九霄惊雷般的沉凝：
“可尔等，却用这尊镇族重器，对准了自家立功归来的后辈，对准了在长街上受尽折辱的士子同袍。”
老院长抬起头，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重新落回到了被禁锢在地的秦伯庸身上。
公案之上，惊堂木未动，但整座文华殿上空的虚空，却在此刻自发凝结出三道庄严古朴的圣道金简。
“南宋临安书院首座秦伯庸。”
郑玄开口，每一个字皆化作宏大的圣言大术，在整座曲阜圣城上空滚滚回荡：
“尔身为圣院从二品大儒，世受人族万民之奉养，本该清源正本，教化天下。然尔利欲熏心，暗通敌国，借两界山驻军之便利，私贩极品星陨铁六十万斤、精钢战铠三千领，乃至大魏重型破才弩，以充私囊！”
“更借大考之期，收受贿赂，暗设杀局，意图将开辟第四显学之人族国士，构陷于非命！”
“通敌误国，罪一；”
“谋害功臣，罪二；”
“玷污圣殿，草菅人命，罪三。”
郑玄每吐出一句，虚空中的圣道金简便多出一道赤红如血的朱批圣痕。
待到三罪落定，大汉、北燕、东齐等一众中立大儒皆是面色惨白，心胆俱寒；而那些原本依附于秦伯庸的南宋理学门生，更是吓得双膝发软，瘫倒在席位之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铁证如山，三罪皆当诛戮！
“按圣院《大统律》第三卷第十四条。”
郑玄拿起案头的朱砂笔，在虚空金简上缓缓勾勒而过：
“革除秦伯庸大儒文位，自圣道经籍名册中，永削其名！”
轰隆——！
话音落下的顷刻间，原本笼罩在曲阜城头的那颗工圣天曜，骤然迸发出一道凌厉至极的紫金劫雷！
雷光穿透殿顶，劈在了秦伯庸的天灵盖上！
“咔嚓！”
一声宛若琉璃粉碎的清脆脆响，在公堂中清晰可闻。
秦伯庸那方凝练如皎月的文台，以及其文宫，在雷光之下寸寸龟裂，化作漫天崩碎的才气灰烬！
他怀中那柄青玉文尺，更是承受不住圣道法则的剥夺，“砰”地一声爆散开来，化作一地毫无灵光的白色石粉！
“噗——！！”
文宫碎裂之痛，乃是天下至刑。
秦伯庸即便被【默】字禁言，整个人亦在刹那间如遭车裂，周身毛孔齐齐喷出殷红的血雾！
更为可怖的是，失去了大儒才气的滋养与护持，天地间的岁月因果在瞬息之间向他疯狂索命。
秦伯庸原本黑白相间的发丝，在几个呼吸间脱落殆尽，饱满的面颊凹陷成干尸般的皮包骨头，挺拔的脊梁也变得寸寸佝偻，皮肤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深黑尸斑。
不过弹指光景，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理学巨擘，便在满堂之人的眼前，被打回了形如恶鬼的垂死老朽！
满殿诸儒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无数人背脊生寒，如坠冰窟。
这可是坐镇临安书院数十载的当世大儒，谁能料到，在郑公笔下，竟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弹指之间便被剥夺了一切荣光，化作一具形如枯木的废人。
公堂后列，一名来自齐国太学的年轻编修，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留影阵盘。
方才锁灵大阵被郑公随手破去，隔绝天地的禁制早已荡然无存，那枚以深海灵犀玉雕琢的传影阵盘，悄然将眼前这惨烈至极的一幕，化作一道横跨万里的灵光，径直投射进了覆盖十二国的儒道天网之中。
【文华殿惊天铁案！郑公破三十年死关重定乾坤，南宋大儒秦伯庸通敌大魏、走私重弩铁证如山，当堂削去文位，文宫碎裂沦为废人！】
留影石投射的画面里，满地碎裂成粉的青玉文尺，以及瘫倒在血泊中面目全非的枯槁老朽，赤裸裸地展现在数千万读书人的眼前。
【大楚国子监祭酒】：苍天有眼！圣道未泯！尔等前几日还口口声声斥责顾侯爷为异端，如今且看看，那坐在高堂之上高谈三纲五常的理学魁首，私底下干的究竟是何等卖国求荣的无耻勾当！
【盛唐青莲学社】：六十万斤星陨铁，三千领精钢铠，更有专破长江水师的重型破才弩！这便是南宋理学所谓的存天理？！堂堂大儒，勾结外敌残害同胞，此等国贼，纵是千刀万剐亦不足以平民愤！
【临安太学门生】：怎会如此……首座他……他怎会做出这等事？！我等日夜诵读的经卷大注，竟是出自这等国贼之手？！
原本那些被世家豢养的水军与落井下石的伪儒，在此刻被如山铁证砸得魂飞魄散，纷纷慌乱销声匿迹；而那些曾受过《千字文》《三字经》启蒙恩泽的天下寒门学子，则在各地的书院与茶坊中相拥而泣，怒吼之声震动街巷。
“开辟第四显学者受诬受刑，卖国走私之蠹虫高坐明堂！若无郑公出关，这天下的公道，险些被这帮老狗一手遮天！”
“严惩国贼！严惩幕后同党！！”
天网之上风暴滔天，而文华殿内，气氛却沉冷得宛若万载玄冰。
公案之上，郑玄神色未起半点波澜：
“念尔昔年曾有编修残经之苦劳，免尔弃市之极刑。”
郑玄将手中的朱笔缓缓搁回笔架，神色不起半点波澜：
“自今日起，押赴两界山冰川绝壁，充入前锋敢死罪营。以尔残躯之骨，为边关运送砖石，至死……方休！”
言罢，老院长拂袖一挥。
两名身披纯黑重甲的内院黑甲执法使无声破虚而出。
他们如拖拽一袋腐肉烂泥一般，抓起瘫软在地的秦伯庸，径直拖出了文华殿的门槛。
地上，唯余一条触目惊心的浓稠血痕。
那道血痕自文华殿高耸的门槛一路蜿蜒向下，如同一条赤黑色的断头锁链，笔直地划过了原本纤尘不染的汉白玉长阶。
两名黑甲执法使甚至未曾动用任何遮掩的圣帘。
他们就这般神色冷酷地倒拖着秦伯庸那具皮肉干瘪的残躯，任由这位曾经权倾一方的从大儒如同一袋被放尽了鲜血的死兽，在文华殿外聚集的读书人的目光睽睽之下，一路撞击着冰冷坚硬的石阶，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钝响。
文华殿外，长阶之下，死寂不过维系了三两息光景。
“秦……秦伯庸？！”
“那位被拖出来的老废人……是南宋理学巨擘秦大儒？！”
紧接着，数十枚自文华殿内激射而出的传讯青鸟与传音符箓，已然伴随着大殿铜门大开的气流，宛若流火陨星般射向圣城的大街小巷。
与此同时，覆盖十二国的儒道天网上，太学编修录下的惊天铁证正以席卷八荒之势疯狂扩散。
文华殿前发生的一切，在短短半刻钟内，便化作了一场撼动曲阜千万生灵的惊天海啸！
圣城南市，是曲阜最繁华的墨肆书市所在。
就在半个时辰前，大魏驻鲁商馆总管曹贵还斜倚在天字号茶楼的临街雅座上，手摇折扇，满脸狞笑地清点着那三十八家反水书坊刚刚送上来的押金账册。
在他身侧，三十余名大书坊的掌柜推杯换盏，口中满是“顾贼既死、大楚当灭”的狂妄快意。
然而，一道泛着赤红光芒的加急飞剑传书，在毫无预兆间撞碎了雅间的雕花窗棂，钉死在紫檀木茶案正中。
茶盏震碎，滚烫的茶汤泼了曹贵一身。
【圣院剧变！郑公出关！秦伯庸走私破才弩铁证见光，当堂革除大儒文位，碎其文宫，押赴两界山敢死营！速逃！！】
“啪嗒。”
曹贵手中的描金折扇脱手跌落，砸在满地碎瓷之上。
“曹……曹总管，外头……外头怎么全乱套了？！”
那名带头叫嚣着退还定金的王掌柜面色惨白地推门而入，双腿抖得宛如筛糠：
“圣……圣院执法使出动了！内院巡检司封锁了各大城门！天网上全是秦大儒通敌的账册副本，连……连咱们三十八家书坊收受大魏黄金、联手做局构陷顾侯爷的契书押字，全被那听潮楼印成了拓本，撒遍了朱雀长街！！”
轰隆一声巨响，雅间的房门被狂暴的人潮狠狠撞开。
平日里在这群大掌柜面前唯唯诺诺的数千名太学学子与寒门士人，此刻双目赤红，手持戒尺与砚台，如同一片汹涌的黑色浪潮，直接将整座茶楼围堵得水泄不通！
“国贼在此！休要放跑了大魏的走狗！！”
“砸了这群黑心书商的门面！押他们去文华殿前给天下师磕头认罪！！”
怒吼声汇聚成雷霆，曾经不可一世的商贾大鳄们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而比书市更早陷入癫狂的，是曲阜各大地下盘口与酒肆。
无数此前认定顾青云在浩然台身死文消的投机豪商与世家子弟，此刻如丧考妣地跌坐在泥泞的长街上，看着青玉令牌上不断翻滚的辟谣公文，发出哀嚎。
而在长街的另一端，成千上万曾受《千字文》《三字经》启蒙的大楚学子、寒门士人，乃至那些在风雪中衣衫褴褛的底层匠役，都如大喜临门。
他们仰头望着白昼中天之处那颗璀璨无双的工圣天曜，相拥而泣，泪如雨下。
“天理未灭！公道自在人间！！”
长街两旁的学舍内，不知是哪位年轻秀才率先扯下了门楣上的避祸白幡，迎风高唱起了那首曾被理学宿老贬斥为狂悖之言的战诗：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一呼百应，万人齐和！
眨眼之间，悲壮而刚烈的诗号声席卷了整座圣城，汇聚成一股足以冲破九霄阴霾的浩然怒涛：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诗声滚滚，浩荡长歌。
原本包围在鲁国顾氏祖地门外的八大世家私军与大魏死士，在听闻长街上传来的山呼海啸之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他们连地上的兵刃都顾不上捡拾，便如丧家之犬般向着阴暗的巷弄四散溃逃。
狂潮拍打着曲阜的每一寸街石，每一座书院。
而在巍峨肃穆的文华殿之内，空气却依旧近乎停滞。
郑玄坐在高台公案之后，长袖微垂。
老院长那双饱经风霜的苍老眼眸，缓缓转动视线，落在了公案侧后方那道早已抖若筛糠的僵硬身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