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四，天阴得发沉，连山间的风都裹着股闷劲儿。
大山天没亮就起了身，先端了碗温热的粥，蹲在狗窝前喂黑子。
黑子从稻草窝里撑起来的动作，比昨天利落了些。
左前腿搭在窝沿时没半分迟疑，稳稳踩在了地上。
上午十点，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声响。
松木拐杖捣着雪地，又快又重，不用看也知道是赵瘸子。
大山在灶屋正添柴，听见动静便放下火钳走了出去。
赵瘸子已经进了院门，棉帽歪在一边也没顾上扶，脸上的褶子比往常深了两道，像是被什么事揪着心。
他右手攥着根拧成麻花的铁丝，见面没多余的话，一把扔在大山脚前。
“大山，北坡的套子，全完了。”
大山蹲下身，捡起那根铁丝。
双股的，他认得。
入冬前，赵瘸子特意在北坡偏东的旧沟渠上游下了三副索套，专等那些来饮水的野猪和傻狍子。
这铁丝是赵瘸子从废旧电线里抽的硬钢芯，徒手掰不动，得用钳子才能拧开。
可眼前这根，被踩得扁扁的，中间压着一道深槽，两头翘起来，活像个踩瘪的铁皮罐头盖。
“三副都这样？”
大山的声音沉了些。
“全这样。”
赵瘸子一屁股坐在院墙根的木墩上。
“我一早去收套子，刚走到第一副，就觉出不对劲儿。”
“怎么不对？”
“套子是被踩碎的，可地上连半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赵瘸子吸了口旱烟，烟圈慢悠悠飘开。
“你知道的，畜生踩进铁丝套，蹄子卡着就会蹬、就会拽，地上总得刨出一片坑。”
他眉头紧锁，吐了口浓烟
“按理来说雪地里也该有血、有毛，可那三副套子跟前，干干净净的，连根兽毛都没有。”
大山把铁丝翻过来，指尖蹭过那道深槽。
压痕宽度匀实，不是鞋底踩的。
鞋底的压痕边缘是弧形的，而这道槽的边缘直挺挺的，两侧切得齐整。
“踩套子的不是脚。”
他把铁丝丢回地上，语气笃定。
赵瘸子的烟杆在嘴角顿了一下，眼里满是诧异。
“是轮子。”
大山抬眼看向赵瘸子，补了一句。
赵瘸子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地上比划。
“套子旁边有两道辙印，我拿手量了，一道辙宽三指头多些，两道辙之间的间距，差不多一拃半。”
“比手扶拖拉机窄？”
“窄多了！”
赵瘸子摆了摆手。
“手扶拖拉机的辙宽得一巴掌，间距也得两尺半往上，倒是比自行车宽，自行车就一道印儿，哪来两道辙？”
“辙印多深？”
“我拿烟杆量了。”
赵瘸子把旱烟杆递过去，指着铜嘴下方一寸的位置。
“就这么深，是在冻土上压出来的，这冬天的北坡，冻土硬得跟石头似的，能压出这么深的辙，载的东西轻不了，至少上百斤。”
大山站起身，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虎口，望向院门外的北坡方向。
“辙印从哪来的？”
“东北方向。”
赵瘸子也站了起来，拐杖在地上划了道弧线。
“从东北穿过错套子的那片地，一路往西南走，我跟了二十来步，辙印进了那片老白桦林就没追了。”
大山闭上眼，这片山的每一道沟、每一个坡，都刻在他的骨子里。
旧沟渠上游往西南，翻过一道碎石坡，穿过老白桦林，再走二百来步，有一片废弃的老参场棚子。
那是五几年的物件，大跃进时公社搞人工种参，在北坡深处搭了几间棚子，后来参没种成，棚子也荒了。
木头框架烂了大半，只剩两间石头垒的底座，顶上搭着油毡纸，冬天勉强能挡挡风。
前世他进山时路过，棚子里长满了荒草，从没人去。
“赵叔，那辙印的方向，是不是冲着老参场棚子去的？”
赵瘸子的烟杆停在半空，愣了几秒，随即点头。
“你不说我还没往那儿想，老白桦林往里头，还真就是那片棚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大山忽然想起前天小丫说的话。
村北老李头家的鸡笼被蹭歪了，地上有两道半拃宽的直印子，还有个白杆过滤嘴的烟头，那些印子，最后往北坡方向消失了。
村北进山，上北坡，穿旧沟渠，进老白桦林，再到废弃参场棚子，一条直线，严丝合缝。
赵瘸子显然也串起了这些线索，他把烟杆插回腰间，声音压得极低。
“有人在山上落了脚。”
大山没吭声，心底已然猜出了七八分。
有人半夜推着窄轮的载重板车，从村北上山，特意踩碎了沿途的铁丝套子，躲进了北坡深处的废弃棚子。
载重上百斤，用窄轮板车，不走大路走山道，不白天走半夜走，显然是不想让人发现。
“赵叔。”
大山转过身。
“那片棚子，你还记得有几间？”
“石头底座的两间，木头的三间，木头那几间早塌得不成样子了。”
“石头那两间，能住人？”
“将就能凑活。”
赵瘸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脸。
“挡风不挡寒，但要是铺点稻草、生个火盆，猫一冬也不是不行。”
大山走到院中央，蹲下身，手指在冻硬的地上划了几道线。
北坡的地形、沟渠的走向、白桦林的边缘、废弃棚子的位置，一目了然。
划完，他又抬手把线擦去。
“先不去。”
赵瘸子一愣。
“不去看看？”
“看什么？”
大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冻土。
“人在暗处，咱在明处，大白天摸过去，纯属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又道。
“你回去后，把那两副没被踩坏的旧套子收拾收拾，明天白天正常往东坡下，走远点，别往北坡凑。”
赵瘸子眼珠子转了一圈。
“你要钓他们出来？”
大山没接话，走到柴棚门口，看了一眼趴在稻草上的铁头。
铁头耷拉着灰黄的脑袋，两只耳朵半竖着，眼神警惕。
“过两天夜里，我带黑子和铁头，你带红一，去那道辙印走过的路上闻闻。”
大山凑到赵瘸子耳边，声音压得只剩两人能听见。
“不进棚子，就在外围转一圈，看看路上还留着什么味道。”
赵瘸子攥紧了手里的松木拐杖，重重一点头。
大山送他出院门，看着赵瘸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才转身闩上院门。
他站在院中央望向北方，天阴得更厚了，乌云压着山脊线。
整片林子都闷在底下，像一个落了锁的黑匣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有人，在他的猎场上，悄悄安了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