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五，金利。
高炉点火了。
亓官玉站在高炉前的空地上，看着工人们往加料口里倒料。焦炭、铁矿石、石灰石——一层一层地倒进去，堆到炉膛的三分之二处。然后从风口点火，鼓风机开始转动，呼呼的风声在工地上回荡。
赵大河站在鼓风机旁边，光着膀子，指挥着几个壮汉轮流摇动鼓风机的把手。
鼓风机是亓官玉设计的，用木头和牛皮做成，风量比明朝常见的风箱大了三倍。风从风口吹进炉膛，焦炭在高温下燃烧，火焰从加料口窜出来，照亮了半边天。
亓官玉站在离高炉不远的地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建高炉。图纸是对的，材料是对的，工艺是对的。但理论和实践之间，永远隔着一条叫做“意外”的鸿沟。
第一炉铁水，要六个时辰才能出来。
六个时辰。十二个小时。
亓官玉没有离开。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高炉旁边，看着炉膛里的火焰，等着。
赵大河给他端了一碗粥，他喝了。林泗给他端了一碗水，他也喝了。天黑了，工地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将高炉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扭曲的怪物。
子时。
亓官玉站起来，走到出铁口前。
“开！”他没有犹豫，沉着发出口令。
两个老兵用长长的铁钎撬开出铁口的泥封……
一股炽热的、亮橙色的液体从炉膛里涌了出来，像是一条火龙从地底钻出，光芒刺得所有人眯起了眼睛。
铁水！
炽热的、流动的、亮得发白的铁水。
铁水沿着沟槽流进沙模，火花四溅，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空气中弥漫着焦炭燃烧的气味和铁水的腥味，热浪一波一波地涌来，逼得人往后退。
亓官玉没有退。
他站在离铁水最近的地方，看着那亮橙色的液体在沙模中缓缓流淌，看着它填满模具的每一个角落，看着它从液态慢慢变成固态。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
终于，……
终于，在这万历十三年的冬天，在这岭南的西江边上，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里，他建起了第一座高炉。他炼出了第一炉铁水。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在二十一世纪，山东、河北随便一个乡镇企业的铁厂都比这个强一百倍。但在这里，在这个没有电、没有机器、没有现代工业的时空里，这是一小步，但这一小步，方向是对的。
铁水冷却了。两个老兵用铁钳夹出铁锭，放在地上。铁锭呈深灰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氧化皮，敲起来声音清脆，没有裂纹。
赵大河拿起一块铁锭，在手里掂了掂，又敲了敲。
“掌柜的，这铁……，这铁…成色怎么样？”
亓官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铁锭的断面。断面呈银白色，结晶均匀，没有气孔，没有夹渣。
“好铁！比大明最好的铁还要好！”他大声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赵大河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十二月初十，洛溪浦。
周世杰收到了亓官玉从金利送来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高炉点火成功，铁水出炉，品质上乘。金利营地一切顺利。洛溪浦的生产不能停，年货要备足。过年的时候，弟兄们要好好歇几天。另，给大帅寄银五百两，以表我等心意！”
看到最后一句，周世杰眼睛里有了泪水，他没看错，这个亓官玉绝对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
有了银子，大帅也可以把漏水的老屋修一修，和老妻安度晚年。
周世杰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他从账房出来，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五百多号人正在忙碌着，灶台区热气腾腾，酒坊里酒香四溢，码头上装卸繁忙，仓库门口排着长队。一切井然有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年这个时候，他在蓟镇的长城上。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长城外面是蒙古人的骑兵，长城里面是破败的军营和缺衣少食的士兵。戚继光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一言不发。
那时候，谁能想到，二年之后，他们会在岭南的阳光下，有自己的作坊、自己的生意、自己的银子、自己的希望。
周世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糖浆的甜香和酒糟的酸味，还有远处梅花若有若无的清香。
快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