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玉没有急着发银子。他把三千两银子摆在棚子中间，请所有人来看了。
卫所里的人听说亓官玉发了银子，一拨一拨地来。亓官玉不挑人，谁来都行，只有一个规矩——上船操练，月银五两，月底发。
五两银子，卫所老兵一年都攒不到这个数。没有几天，便有十几个人报了名。到腊月中旬，愿意跟亓官玉出海的人已经快二十个了。
李西是新加入的人里最早拿到钢刀的，他不跟别人比刀法，只跟亓官玉比划。
第一次在沙滩上两人练了一个时辰，李西的刀被亓官玉磕飞了两次。他把刀捡回来，攥在手里，没有恼，看着亓官玉。
“你在戚家军，练过鸳鸯阵？”
亓官玉收刀入鞘，点点头。
“练过。”
“难怪。”
李西把刀插回腰间，不再说话。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跟亓官玉操练半个时辰，刀再也没有被磕飞过。
令浅不大上船，他晕船。亓官玉让他管账目、管火药、管调度。令浅把账目管得滴水不漏，每天把出海的时间、航线、渔获、耗药量列成一张单子送亓官玉过目。单子写得很干净，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亓官玉看惯了周世杰的账本，看到令浅的单子时，心里动了一下。这人跟周世杰是同一路人，心细如发，滴水不漏。
胡晨在三人中的底子最厚。他当过百户，带过兵，剿过匪，在洞庭湖上打过水战。亓官玉把福船交给他管，他用了三天就把船上二十多个人整得服服帖帖。他不骂人，不打人，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目光扫过去，谁都不敢偷懒。
赵老六私底下对亓官玉说：“这个胡晨，比你还不像充军的。”
腊月十五，亓官玉召集赵老六、周海、李西、令浅、胡晨五人在三号棚里开了个会。
月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洒出几片银光。
亓官玉把海图铺在地上，指着万山群岛的位置。
“这里，吴筠的老巢，大屿山岛。三面悬崖，一面临海，寨墙是石头砌的，上面架着佛朗机炮。”
李西蹲下来看着海图，皱着眉头道：“多少人？”
“三千多。”
胡晨的手指在海图上点了几下，从清澜到万山群岛画出一条线。他在岳州卫时画过行军图，指法很轻，但准。
“炮能打到寨墙么？”
“能。钢炮打得比佛朗机炮远。”
胡晨沉默了片刻，把手收回来。
“那就打寨墙。寨墙一垮，他的人就乱了。乱了再冲，三千人也挡不住。”
亓官玉点了点头。令浅一直没有说话，他盯着海图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船不够。我们现在两条船，满打满算不到五十个人。打吴筠，至少要十条船，三百个人。你的人在哪里？”
亓官玉看着他，一字一句。
“在金利，在洛溪浦，在训练。”
“多久能到？”
亓官玉没有回答，把海图卷起来塞进包袱里。
“等消息。”
令浅没有再问了。他是管粮秣账目出身的，知道打仗没有确定的时间表，等是常态。但这个“等”字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金利的训练热火朝天。
三百新兵分批到了金利，晚上坐船从广东各地到肇庆，再转到金利营地。赵大河的第一课就是去火药库，每个人发一包火药放在掌心。
“认火药。戚家军的火药，硝、硫、炭，十比一比二。比朝廷的火药威力气力大三成。你们手里的这包药，浇在钢炮里，能把一堵石墙轰塌。轰塌的不是墙，是你的命。”
第二课是去炮场。三百人围在山坳里的那片空地上，赵大河站在山坡上指着那排钢炮。
“戚家军的规矩——先放炮，后放枪。炮声一起，敌人的阵就乱了。阵乱了还打什么？”
赵大河的嗓门大得在山谷里嗡嗡作响，三百新兵噤若寒蝉。
“操炮从装药开始。装药装不对，炮炸膛，炸的是你自己。引火不准，炮打偏，偏的是你的命。谁要是怕火药烫手，现在走还来得及。”
没有人走。训练从那一天开始没有停过。一半的新兵是戚家军旧部——那些从洛溪浦调过来的老兵，每人带三五个新兵，手把手地教。从装药到点火，从瞄准到发射，一遍不行再来一遍，直到手上磨出了茧子，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
有人装药手抖得厉害，火药撒了一地，赵大河罚他跪在火药包前面跪了一炷香。
“记好了，这一包药是金利的炉子烧了一天的铁水换来的。你撒一包，就是撒了一天的命。”
梁恒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他在炮场旁边建了一座小屋，白天指导铸炮，给老兵讲操炮的原理，夜里翻亓官玉画的图纸翻到灯油耗尽才罢休。
陈宽和赵明也被他带得没日没夜，在铁模前面一站就是几个时辰，铁水浇进模子，火光映红了脸。模子一开，炮管滚出来，梁恒把指节粗大的手按在冷却的炮管上，像是在给炮仗号脉。他摸得出哪一门炮试射会炸，哪一门能打穿一尺厚的木靶。
他从不说“成了”，但从腊月中旬开始，他摸过的炮管没有一门炸的。
沈铁在金利督造火药。亓官玉写信把戚家军的火药配方默写了一遍——硝十斤、硫一斤、炭两斤，研成细末，用清水拌了，压成颗粒，晾干。沈铁反复试了几次，头一批火药燃烧太快，炮管还没装满药就烧完了。第二批火药颗粒不均匀，有的地方燃得快，有的地方燃得慢。第三批，他把火药倒在石板上，用木碾子反复碾压过筛，反复碾了七遍，药粉细得像面粉，压出来的颗粒匀称紧密。试炮的时候，炮弹打出了三百步。
沈铁把那个写着三百步记录的纸条折好揣进怀里。他没有笑，那天晚上他多喝了一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