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三月。日本，伏见城。
丰臣秀吉坐在天守阁的顶层，面前摊着一幅用朱砂标满记号的巨大舆图。图上，朝鲜半岛被涂成淡黄色，大明被涂成浅红色，一条粗重的黑线从日本列岛出发，横渡对马海峡，在朝鲜半岛的东南沿海断开，然后又重新连上，一直延伸到北京的位置。
他把砚台里的墨汁兑了些水，用笔尖蘸了蘸，在舆图上的北京位置画了一个圈，放下笔，对旁边的人说：“把诏书誊好，送去朝鲜。告诉李昖，要么为朕做征明向导，要么，朕先灭朝鲜，再灭明朝。”
诏书是汉文写的，措辞高亢，音调铿锵，用典繁密，排比铺陈。
诏书被装入锦盒，由使臣携带着跨海东行。船在海上走了五天，五天后抵达朝鲜东莱府的码头。
使臣上岸时身穿全套朝服，步伐不急不缓。他递上国书时，朝鲜的接引官员双手接过，看了几行字，脸色已经变了。
使臣在大堂上站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把诏书送到，等回信。信是皇帝写的，不是他写的，他不用对信的内容负责。
朝鲜宣祖李昖在王宫里看完了那份诏书，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他把诏书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后没有给群臣传阅，只是把它合上，放在手边。
之后几天，朝鲜朝廷上吵成一团，有人主张虚与委蛇，暂时答应，以争取时间向大明求援；有人主张强硬回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有人提议迁都，把王室撤到平壤或义州，避开日军登陆的方向。
宣祖听完这些议论，没有表态。他召见了日本使臣，只说了三个字：“朕不允。”
使臣没有争辩，躬身退出。
消息传回伏见城的时候，丰臣秀吉正在城下检阅即将出征的军队。他听了使臣的回话，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三个问题：“船备好了没有？粮装齐了没有？炮搬上船了没有？”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走下阅兵台，沿着队伍前列缓步走过。那些士兵们从九州、四国、本州各地汇聚而来，列阵时像被风吹动的麦浪，一望无际。
丰臣秀吉走到队伍尽头时，站定，转身，声调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出发。”
万历二十年，四月初。对马海峡。天色灰白，海面上没有风，一排排船帆沿着海天相接的线铺展开来，仿佛一道正在向前移动的森林。
日军的第一批船队从对马岛出发，舰船排成十几列纵队，前锋已经接近釜山港的海岸线。船身吃水很深，船头包着铁皮，船舷两侧架着火炮。
第一批船队尚未完全靠岸，后续船队已经在对马岛以南的海面上列队等候。
十五万大军分批次登陆，各军在釜山港外完成了集结。
釜山港的守军远远看到了那些正在变大的船影，有人开始向后撤，有人站在港口边缘望着那片不断逼近的帆影。
第一批登陆的部队越过浅滩时踩入没过脚踝的海水，从船舷跳下，整队，然后沿着街道向城中心推进。他们穿着整齐的盔甲，举着长矛与火绳枪，步伐沉重，行进队列沿着街道两侧铺开，旗帜在风中展开，露出金色的菊纹与桐纹。
日军接管釜山城之后，没有停歇，前锋部队继续向北推进，沿着庆尚道的主干道一路延伸，后方主力部队陆续登陆，陆续编入队伍序列。
朝鲜各地的告急文书沿着驿道向王京方向传递，一封接着一封，信使们在路上擦肩而过，一个向南跑，一个向北跑，驿道沿途每隔几里就有人站在路边等待消息。那些信使翻身上马时，靴子踩进泥泞里溅起混浊的水花。
驿道向南连通釜山的方向，向北延伸到王京，再向北延伸到义州。
那些正在奔跑的信使像一根根正在绷紧的线，把日军登陆的消息顺着这些不断蔓延的支流送进更北方的城镇和村落。
北京接到朝鲜急报时，已经是四月下旬了。兵部尚书邢玠拆开文书，看完之后放在御案上，站到一边。
皇帝拿起来看了一遍，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日军已于釜山登陆，前锋已突破庆尚道，正分两路向北推进。”
他把文书放在案上，望着邢玠问道：“朝鲜能撑多久？”
邢玠略略思考答道：“以现有军报推断，若没有援军，朝鲜撑不过一个月。”
殿中无人说话。窗外天色阴沉，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短促而沙哑。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目光复杂，艰难做出决断：“调辽东兵。即刻入朝。”
他没有再问“能不能调”、“有没有粮”。
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这仗已经躲不掉了。倭寇不是来抢几座港口的，他们是来砸这座房子的墙脚的。
同一时刻，腊戍通往阿瓦的路上，亓官玉勒住马，接过信使递来的急报。他看完后收进怀里，没有当众宣读，继续西行。
队伍沿着蜿蜒的山路不断前进，马蹄踩过碎石和干裂的泥土，扬起一阵阵尘土，风吹到脸上，带着干燥的、正在裂开的气息。他知道明天还会继续走，沿着这条已经走了很久的路，一步接一步地向那片即将到来的征途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