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东，渔珠码头。这个地方在几个月前还是整个广东沿海最热闹的所在。亓官记在这里设了一个指引处，搭着十几间竹棚，棚下摆着长桌和条凳，桌上摊着移民登记册和路线图。
每天都有几百人来这里排队，等着领路条、安排上船。
那时候码头边的几口大锅整天烧着热水，大锅旁边摞着碗，谁来了都能喝上一碗热粥。
现在竹棚还在，但没有粥，没有水，也没有人管。棚顶的茅草被风掀掉了几片，柱子上的麻绳松脱了，歪歪斜斜地靠在旁边。登记册还留在那张翻倒的长桌上，纸页被雨水泡得发皱，边角卷起，风一吹就翻几页，又落回去。
那些人还在，还不断的涌来。
从码头到岸边的土路上，从废弃的竹棚到旁边的榕树林里，到处都是人。他们蹲着、坐着、靠着、躺着，有的用破布搭了棚子，有的连块遮的东西都没有。有人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灶，灶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煮着从田里挖来的野菜根和捡来的烂菜叶。锅底的火不大，烟很浓，呛得旁边的人直咳嗽。咳完了继续蹲着，等锅里的东西煮熟。
最初几天还有人去城里找活干，后来城里也找不到活了。
广州的码头和商铺挤满了本地人，连拉车的活都抢不到。有人试着去城外帮农户干活，换一顿饭。
可附近的田地里，菜早就被抢光了，瓜也被摘完了，藕塘里的藕被人踩得稀烂。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己那片被踩平的菜地，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田埂边几根剩下的菜根拔起来，攥在手里。
塘里的鱼也捞完了。几个年轻人跳进塘里用竹筐捞，捞了半天只捞到几条小鲫鱼，连巴掌长都不到。岸上的人看着那几条小鱼，没有人笑，也没有人争。其中一个捞鱼的人把鱼分给了旁边几个小孩，自己留了一条，蹲在塘边用指甲刮鱼鳞。
村民和流民之间的冲突是从一块沙葛地开始的。那片地在渔珠码头西北方向，种的是沙葛。
葛还没长成，有人忍不住去挖了。挖了第一垄，就有第二拨人来挖第二垄。第三天来的人发现前面的人已经把地翻了一遍，连葛藤都拔光了。
他们又去了旁边的菜地，菜地也没了。然后是瓜地，瓜地也没了。最后是几户村民院子里的鸡笼和鸭舍。有村民出来拦，被推倒在地，摔破了膝盖。
第二天，村民带着棍棒来找人算账，在码头边的竹棚附近打了一架。双方都有受伤的，流民人多，村民熟悉地形，打了一阵就散了。但仇已经结下了。
更严重的是墟上的商铺被抢。
渔珠附近原本有一个墟市，每隔几天开一次。海禁之后，墟市还开着，卖米、卖菜、卖杂货。
流民越聚越多，有人拿不出钱，开始赊账，赊了几次之后店家不赊了，就有人硬拿。先是几个半大的孩子，趁店主不注意抢了柜台上的饼就跑。
店主追不上，骂了几句，一脸无奈，回头继续做生意。
第二天来了几个大人，站在店门口不走，店主出来赶人，被一把推开，柜台上的几袋米和几筐饼被搬走。
旁边几家店赶紧关了门板，但门板挡不住人。有人从后墙翻进去，把店里的存货搬了大半。
第三天，整条墟市街被抢了个遍——米铺、杂货铺、布店、药铺，全被翻了个底朝天。那些抢到东西的人抱着米袋和布匹往码头方向跑，后面的人在追，前面的人在跑，中间的人在喊。街上一片混乱，地上散落着打翻的菜筐、碎了的陶罐和撕破的布片。
广州府衙派了一队捕快过来。十几个捕快穿着号衣，腰间挂着铁尺和短棍，从墟市街的东头走到西头，沿途看到的是空荡荡的铺面和散落一地的杂物。铺面的门板歪斜着，有几家连门板都被卸走了。
捕快们站在街心，东张西望了一阵，没有找到可以抓的人。有人在旁边小声说，抢东西的人已经回码头了，那边有好几百人，分不清谁抢了谁没抢。
捕快头目犹豫了一下，让手下先守住墟市剩下的几家没被抢的铺面，自己去码头方向看了一眼。码头那边的人群黑压压的，看不到边。他站了一阵，转身回来了，没有再往那边走。
当天傍晚，两广总督吴文华派了一个参将带了两百兵丁过来。兵丁在墟市街两头设了岗哨，把街面清了一遍，把散落的杂物归拢到路边，把被抢的铺面重新钉上门板。
参将在墟市街走了一圈，在渔珠码头外围设了三道临时警戒线，把流民和墟市隔开。但这个措施只解决了一时的问题——那些流民还在码头边，还在竹棚周围，还在树林里。
他们没有饭吃，没有船走，也没有力气闹事了。天黑之后，码头上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的火光和偶尔传来的几声低低的咳嗽声。那些蹲在竹棚里的人，有的靠着柱子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睛看着远处广州城的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消息传到清化的时候，已是三天后。周世杰把广州方面的几份急报叠好送到亓官玉案头。亓官玉看完后没有立刻说话，把急报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港口的水面平静如常，几艘货船正在卸货，码头上的人忙碌有序。与广州城的混乱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对周世杰说：“第一，让潮州那边加大运粮量。米价不要加，还是按原来的价格卖。多出来的运费我们贴。第二，让李旦那边提前启动日本线，换回来的铜锭先不运回清化，直接在福建出手，换粮食。第三——”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让杨齐安排几个人，混在广州城的流民里，摸清楚到底有多少人、从哪里来、里面有没有人带头闹事。不要动手，只要把情况报回来就行。”
周世杰一一记下，转身要走。亓官玉叫住了他，又嘱咐道：“广州那边，告诉吴文华派来的人——清化这边可以再接收一批人，但需要广州官府配合。不需要他们出人，不需要他们出船，只需要他们不要拦着。”
周世杰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门。亓官玉重新坐下来，把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
纸面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急报的人在灯下仓促写就的。他把急报折好放进抽屉里，拿起另一份文件继续批阅。窗外的风从海面上吹来，把案头那张没压住的纸角翻动了一下，他没有理会，继续在纸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