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站在炮台後方的空地上，看著那些翻過坡頂的深藍色身影，把刀攥緊了，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他身後的傳令兵已經跑出去調人了，但炮台後方的守軍只有兩個小隊，加起來不到一百人，面對的是從東側淺灘摸上來的三百多亓官記登陸兵。
他沒有猶豫，轉身跑回炮台側面的一段矮牆後面，蹲下來喊了一聲︰“後隊的人，都到這里來！把火銃和弓箭準備好，等他們靠近了再打！”
後隊的兵丁陸續從營房里跑出來，蹲在矮牆後面，把火銃架在牆頭上，火繩已經點著了。弓箭手蹲在第二排，把箭搭上弦，等著命令。
王保數了數人頭，不到八十個。他回頭看了一眼炮台正面的方向——那邊的炮聲還在響，亓官記的炮船還在開火，正面陣地上的人根本抽不出來。他只能靠這八十個人守住後方。
第一批登陸的亓官記士兵沖到了矮牆前方約五十步處。他們排成散兵線，端著火帽槍，邊沖邊射擊。火帽槍的彈丸打在矮牆上，碎石飛濺，牆後的兵丁有人被彈丸擦中，倒了下去。
王保蹲在牆後，沒有下令還擊。他等到第一批沖在最前面的亓官記士兵進入三十步時，才猛地喊了一聲︰“打！”
火銃從矮牆後齊射出去，彈丸掃向沖在前面的散兵線。幾個亓官記士兵中彈倒地，其余的蹲下來還擊。弓箭手把箭矢斜射出去，箭落在散兵線後方，扎在土里，迫使後續的人放慢了腳步。
王保的人在矮牆後面輪番射擊，火銃裝填慢，但矮牆提供了掩護，亓官記的火帽槍雖然射速快，卻打不穿矮牆的夯土層。
雙方僵持了一陣，亓官記的登陸兵試圖從側翼繞過去，被王保提前布置在側面的兩個小隊用弓箭和滾石擋住。第二批登陸兵從淺灘方向趕上來增援，人數增加到五百多人，把矮牆兩側的包圍圈收緊了一些。但王保的後隊守著矮牆和營房之間的狹窄通道，通道兩側都是石牆，亓官記的人數優勢展不開，火帽槍的射速優勢也被窄巷限制住了。
戚金在炮船上看到登陸部隊被堵在坡頂後面，沒有繼續推進。
他讓炮船停止射擊，把船隊往前壓了半里，讓炮口對準炮台後方的山坡，準備用炮火支援登陸部隊。
但炮台後方的山坡上有矮牆和營房遮擋，炮彈打過去大多落在坡下的空地上，炸不到藏在矮牆後面的明軍。
戚金急了，又讓登陸部隊再沖一次，這一次他讓火帽槍手集中火力壓制矮牆後面的火銃手，同時讓一隊人從右側的草叢中摸過去，試圖從側面翻進營房區。
但王保在側面也布置了人手，那隊人剛摸到營房牆根，就被牆後扔出來的手榴彈炸了回來。手榴彈是南京火器局造的仿制品，威力不如亓官記的，但在近距離內仍然有效，彈片掃傷了幾個士兵。那隊人退回去之後，沒有再嘗試第二次。
登陸部隊在坡頂後面被堵了將近一個時辰。戚金站在炮船船頭，听著坡頂方向傳來的槍聲和爆炸聲，臉色越來越沉。
他讓炮船繼續開火，但炮船離得太遠，炮彈落不到矮牆後面。他試著讓炮船往前推進，靠近岸邊用抵近射擊支援步兵，但炮船一往前，炮台上的舊炮就零星地打過來，雖然準頭不高，但足以干擾炮船的陣位。
更重要的是，如果炮船太靠近岸邊，就會進入王保留在掩體里的鋼炮射程。戚金不確定王保的鋼炮部署在什麼位置，但他不敢賭。一旦炮船被鋼炮擊中，損失的不是一條船，是整個水師的士氣。
他讓登陸部隊再試一次，從正面向矮牆發起沖擊。這一次登陸兵集中了所有火帽槍，排成三排輪番射擊，壓得矮牆後面的明軍抬不起頭。前排的士兵趁機沖到了矮牆下方，把幾顆手榴彈扔進了牆後。手榴彈在牆後炸開，爆炸聲連著響了幾聲，矮牆後面的射擊聲稀疏了一陣。但王保的人沒有亂，他們退到營房的石牆後面，用石牆當掩體繼續射擊。
營房的石牆比矮牆更厚，手榴彈炸不開，火帽槍也打不穿。
亓官記的士兵沖到營房牆根下，發現無法繼續推進，兩側的石牆把他們夾在一條窄巷里，牆頭上有弓箭手往下射箭，地上還有散落的手榴彈碎片。有人被箭射中，有人踩到碎片滑倒，隊伍在窄巷里擠成一團，火力施展不開。
戚金在炮船上看到了這一切。他攥著刀柄的手在微微發抖，但他沒有下令繼續增援。
再往上填人，只是往窄巷里填更多的傷亡，這是兵家大忌。
他把刀插回鞘里，轉身對傳令兵說︰“撤。讓他們退回來。”
傳令兵吹響了撤退號，登陸部隊從坡頂後面分批退向淺灘方向，在上船之前把傷兵和陣亡者的遺體抬上小船。
王保的人沒有追擊，他們留在營房和矮牆後面，看著那些深藍色的身影退下坡去，消失在夜色中。
炮船上的戚金站在船頭，看著登陸部隊撤退的方向。坡頂上的火帽槍聲停了，只有偶爾幾聲零星的火銃聲從炮台後方傳來，那是明軍在清理戰場。
他把望遠鏡放下，轉身走進船艙，坐在一張木椅上，把刀橫放在膝蓋上。他想起婁山關下那些死去的弟兄，想起王保逼著他帶人強攻關口的那個下午。這一次他帶的人更多，火器更好，但還是沒能打下來。
王保不是婁山關上的楊家兵，他不會一炮就潰，他會用舊炮、火銃、弓箭和手榴彈跟你磨，磨到你展不開火力，磨到你只能退。
天亮後，亓官玉在萬山群島收到了戚金的戰報。戰報上寫得很簡短——偷襲東側淺灘被發現，強攻炮台後方受阻，登陸部隊傷亡近百，已撤回船上。他看完戰報後把紙放在桌面上，好久沒出聲。
胡晨站在旁邊，小聲問︰“掌櫃的！要不要再調一批兵去增援？”
亓官玉搖了搖頭道︰“不調。王保守得很穩。他在薊鎮守了十幾年邊牆，知道怎麼用劣勢兵力守險。我們正面炮火壓住了他的舊炮，但他把鋼炮藏著不用，就是等著我們靠近。如果我們把主力全部壓上去，他會在江心把我們的船打癱。”
“狗日的！這個家伙這麼難纏！”胡晨罵了一句。
亓官玉把戰報折好收進抽屜，吩咐道︰“讓戚金回來。正面炮擊繼續，每天打幾輪，不要讓他閑著。另外，派幾條哨船去珠江口西側，探一探從西邊繞過去的路。東側走不通，換一條路。”
胡晨應聲出去了。亓官玉一個人留在指揮棚里，把那份戰報又看了一遍。戰報末尾有一行小字，是戚金自己加的——“王保未用鋼炮，恐另有後手。建議正面緩攻，另尋他路。”
亓官玉把這一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把戰報收好，站起來走到門口。
海面上的風從珠江口方向吹來，帶著咸腥和硝煙的氣味。遠處的炮台上還有幾縷黑煙在升起，那是昨晚炮戰留下的余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