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沈怀瑾约了杨伊诺见面，地点定在老胡同里的一家茶馆。
这里僻静清幽，少了闹市的喧嚣，最适合说一场潦草又遗憾的别离。
午后天色阴沉，冷风卷着细碎的凉意穿过胡同。
杨伊诺推门走进茶馆时，一眼就看到了靠窗落座的沈怀瑾。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蓝风衣，搭配干净的白裤，长发温顺垂落肩头。
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从前的热情张扬，但状态很好。
服务员引着她走到桌前。
沈怀瑾闻声抬头，看到她进来，站起来为她拉开椅子：“坐。”
简单一个动作，寻常又自然。
可就这个动作，让杨伊诺一瞬间有些恍惚。
过去的几年里，他无数次为她做过这个动作，温柔又耐心，是独属于她的偏爱。
那些细碎的温柔还历历在目，偏偏人事早已悄然翻篇。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弯了弯唇角，安静落座。
沈怀瑾重新坐回她对面，为她斟满一杯热茶。
茶汤清亮，冒着热气。
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
良久，杨伊诺率先开口:“听说你前段时间住院了，你还好吗？”
“嗯，都好了。”沈怀瑾淡淡应声，目光扫过窗外萧瑟的天色，“今天降温了，有点冷，你感冒刚好，喝点热的……”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杨伊诺轻声打断，“阿瑾。”
她抬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怅然。
“你好像永远都不记得我喜欢什么季节。”
“一年四季，春有百花，夏有晚风，秋有落叶，人人都偏爱这三季的温柔。”
“可我只喜欢冬天。”
“刺骨的冷风刮在身上，才能让我短暂的清醒一点。”
沈怀瑾微微一怔。
他莫名觉得今天的杨伊诺格外不一样。
不再撒娇，不再执拗，没有吵闹，也没有质问。
她安安静静的，像褪去了所有锋芒和稚气。
可具体是哪里变了，他又说不上来。
心底的愧疚层层叠叠涌上来，他看着她，认真开口道歉:“伊诺，对不起。”
杨伊诺闻言，目光落在他脸上，浅浅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抓不住一丝温度。
“阿瑾，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叫我悠悠，只叫我伊诺了？”
沈怀瑾喉结微紧。
他愣了许久，细细回想过往，却终究想不起具体的时间。
好像是不知不觉间，那个称呼就被他悄然舍弃了。
他只能再次低声道：“抱歉。”
“你不用跟我说抱歉。”
杨伊诺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澄澈通透，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只有一份看破世事的冷静。
“我要一个答案。”
沈怀瑾抬眼看向她:“什么答案？”
窗外的天色愈发暗沉，乌云沉沉压下来。
杨伊诺淡淡的扫了一眼，目光重新落在沈怀瑾身上:“外面所有人都说我笨、说我傻，说我靠着杨家庇护，活得没心没肺，什么都不懂，只会围着你转。”
“可是沈怀瑾，我不是真的没脑子。”
“我只是不屑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和手段。”
“我不信你会毫无缘由地退婚。这中间，一定是出现了什么人，或者发生了什么事。”
沈怀瑾心口骤然一沉。
外人只看到她被娇养长大、天真纯粹的模样，误以为她是不经世事、毫无城府的大小姐。
可这个被万千宠爱护住的姑娘，聪慧通透，精通数国外语，年少时远赴海外，拿下的钢琴奖项数不胜数，才情和眼界，远超常人。
她哪里笨？
她只是被家人护得太好，本性太过善良。
她心软的时候，在医院看见陌生人付不起医药费，都会难过得红了眼，偷偷的去替人缴费。
可她骨子里又带着杨家小姐的执拗烈性，真闹起来，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敢掀翻一切。
这份纯粹和善良，让他满心愧疚，迟迟不敢坦诚真相。
他绝不能让她知道艾茉莉的存在。
沈怀瑾压下心底所有的波澜，眼神坚定，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看着她澄澈的眼眸，说出最残忍的借口:“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们做不了夫妻。”
“我们没有这个缘分。”
“你天真烂漫，被人疼惯了，你想要的是一个能时时刻刻纵容你、偏爱你、不分对错宠着你的丈夫，就像你父亲对你的疼爱那样。”
“但我沈怀瑾，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
杨伊诺看着他拙劣的谎言，突然眼含泪光的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沈怀瑾措手不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擦擦吧。”
杨伊诺接过手帕，有些尴尬地擦了一下眼角的泪花：“不好意思。”
沈怀瑾：“没事。”
杨伊诺突然不说话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穿过他的眉眼，像是要看到什么更深的地方去。
沈怀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叫了她两声：“伊诺？伊诺？”
她没有应。
眼神开始变得迷离，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里。
沈怀瑾只能伸手推了一下她的手，她的眼神才重新聚焦。
她尴尬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走神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手帕，轻轻折好，又展开，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没那么爱你。因为没有你的日子里，我并不难过。”
“可是我又好像很爱你，失去你的时候我气得快疯了。”
“可是爱一个人，失去的时候怎么只是气呢？不应该痛吗？”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这里一点也不痛。以前这里空空的，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后来我遇到了你，这里被慢慢填满。可现在，又空了。”
沈怀瑾坐在她对面，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杨伊诺抬起头，看着他：“阿瑾，你说，这算爱吗？”
“伊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值得拥有一个真正爱你的人。”
杨伊诺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只是在想，那个人会不会出现。”
她站起身，把手帕还给沈怀瑾：“谢谢你，阿瑾。今天的茶，很好喝。”
沈怀瑾送她到茶馆门口，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问她：“开车了吗？要不要我送你？”
杨伊诺指了一下自己停车的位置：“开了。”她转身看着沈怀瑾，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向他张开双手，“阿瑾，你能不能……再抱我一次，像从前那样。”
沈怀瑾委婉地拒绝了：“伊诺，这不合适。”
杨伊诺瞬间红了眼睛，声音带着压制的颤抖：“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爱黏着我，你很爱我的。你……”
她突然变得有些呆愣，像是陷入了回忆，自言自语着，“到底是哪儿不对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怀瑾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于心不忍。
他上前一步，把她抱在怀里。
怀抱依旧熟悉，温度却早已不复当初的炙热。
他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嗓音低沉沙哑，满是无奈和愧疚：“伊诺，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从头到尾，你都没有错。”
就是这句温柔的安抚，瞬间击溃了杨伊诺的神经。
熟悉的字句猛地撞进脑海，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席卷整个头颅。
零碎、模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皑皑雪山，漫天风雪，有一个人抱着她，温柔地和她说：“我的宝贝永远不会错。”
头痛欲裂，她难受地蹙紧眉头，靠在他怀里轻声喃喃：“阿瑾，你以前也说过这句话。你说我没错，可是你为什么就突然变了。”
沈怀瑾只当她是接受不了退婚的事，情绪太过低落恍惚，心里愈发愧疚。
松开她以后，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她的车。
这时候哪儿敢让她自己开车？
马上到晚高峰的时间了，这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不用再进医院了，自家老爹真得把他打进太平间。
沈怀瑾暗自沉叹一口气，软声商量：“伊诺，你现在这样不能开车。我帮你打电话给你家的司机好不好？”
杨伊诺还陷在纷乱的回忆和头痛里，只迟钝地点了点头：“好……”
沈怀瑾拉着她站在路边，他站在有风的那一边，给她挡住风。
然后打电话联系了杨家的司机。
等司机的时候，杨伊诺一句话都没说，她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彻底游离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被司机扶上车，她才突然抓住沈怀瑾的胳膊。
沈怀瑾给她关车门的手一停：“怎么了？”
杨伊诺贪恋地看着他的脸，眼底盛满了破碎的执念，低声反复呢喃着零碎的词语：“玫瑰庄园……情侣装……情侣睡衣……雪山……”
她反反复复念着这些属于他们的过往，语气茫然又委屈。
沈怀瑾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抬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伊诺，你没事吧？”
司机见状不敢耽搁，赶紧把杨伊诺的手掰开，关上了车门。
“劳烦沈少爷费心了。”司机匆忙道了声谢，立刻上车发动车子，载着失神的杨伊诺迅速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