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茉莉又安安静静等了好几天。
审查组那边杳无音信，沈怀瑾这边也始终没有传来半点调查结果。
心底的不安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上来，堵得她心口发闷，越来越慌。
可她不敢多问，更不敢反复催促。
是她自己求着沈怀瑾帮忙，她没有资格一次次逼问他，只能把所有焦虑和忐忑，全都压在心底，默默煎熬。
殊不知，此刻的沈怀瑾，早已被这件事逼得濒临失控，彻底乱了分寸。
周三上午，陶越照常拿着一堆待签的文件走进办公室，刚把资料铺在桌面上，还没来得及开口汇报，就听见身侧传来一道低沉、近乎阴戾的声音。
“有没有把握，把他弄死。”
陶越浑身一僵，背脊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抬眼，撞进沈怀瑾漆黑死寂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此刻覆满了翻涌的戾气和偏执，没有半分理智。
陶越小跑着去反锁了办公室的门，这才压着慌乱的语气低声问：“沈哥，您说谁？”
沈怀瑾：“姓曹的。”
陶越心脏狠狠一沉，连忙急声劝阻：“沈哥，那个人长期定居在台湾，我们不好操作……”
沈怀瑾微微侧眼，斜睨着他，眼底寒意森森：“在台湾，你就不敢动手了？”
“哥，这不是我敢不敢的问题！”陶越急得声音都变了，只能硬着头皮掰碎了跟他讲道理，“哪怕他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也不行啊！”
“就算您真的动手解决了他，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艾小姐的政审，从一开始就没有通过的可能！”
沈怀瑾指尖死死攥着钢笔：“那我就给她换一个出身，换一个清清白白的父亲。”
“我的亲哥啊！您清醒一点吧！”陶越彻底急了，语气凝重又无奈，“审查组的人不是吃干饭的，核查体系滴水不漏。我们能轻易查到的亲缘档案，他们早就核实得一清二楚了。亲生父女的血缘关系，是这辈子都抹不掉的铁证！”
“而且现在的局势。曹峰一旦身亡，所有线索都会指向我们，指向艾小姐！到时候不止政审作废，我们也会被拖下水。您千万不能这么冲动，做这种无法挽回的蠢事！”
沈怀瑾缓缓站起身，背对着陶越，慵懒又紧绷地靠在办公桌边，双臂环在胸前。
陶越说的所有道理，他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明白。
他清楚血缘无法篡改，清楚当前局势不容冒险，清楚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不想再让艾小胖伤心难过了。
一旦爷爷和父母知晓真相，一切就都毁了。
沈家纵容他任性多年，包容他所有选择，唯独底线和原则分毫不容触碰。
家族世代立场端正，家风严苛，这样致命的政治污点，是绝对不可能被接受的。
他不敢想，深爱他的家人，知道真相时会如何否决他和艾茉莉的未来。
良久，沈怀瑾的声音褪去了所有戾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茫然：“陶越，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陶越看着他濒临崩溃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又现实：“沈哥，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件事早晚要曝光，您必须早点想好，怎么跟家里交代。”
沈怀瑾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以你对我爷爷、还有我爸妈的了解，这件事一旦传到他们耳朵里，我和艾艾……还有一丁点可能吗？”
陶越瞬间沉默。
他也是沈家长辈看着长大的，比谁都清楚沈家三位长辈的底线和原则。
他斟酌许久，才缓缓开口：“沈哥，真到那一天，艾小姐在北京是待不下去的。沈董和夫人性子温和，绝不会刻意为难她、欺负她。但他们也绝对不会允许您再和艾小姐有任何来往。”
“谁也预料不到，艾小姐的亲生父亲，会是这样一个人。”
“是啊。”沈怀瑾低低扯出一声苦笑，眼底一片苍凉，“谁他妈能想得到，那样的败类，还能生出这么好的女儿。”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办公椅上，指尖轻敲着桌面，节奏凌乱又焦躁。
他还在试图给自己找一条退路：“如果我把这件事彻底压下来呢？”
他抬眼，目光带着偏执的固执：“外交部她进不了，那就不进了。说实话，我从来也没多希望她走这条路。只要我把所有消息封死，瞒着所有人，尤其瞒着老爷子。”
陶越轻轻摇头，打碎他最后的幻想：“沈哥，您能压住消息，压得住调查，可您压不住曹峰这个人。”
“他是活生生的人，过往污点全部备案在册，言论立场极其敏感。艾小姐不被传唤调查，就已经是万幸了。”
沈怀瑾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甘心。他兜兜转转、费尽心机，才好不容易把艾茉莉重新留在身边。
他好不容易拥有的安稳和温柔，他怎么舍得再放开她？
良久，他抬眼看向陶越：“陶越，我怎么忍心告诉她这一切。”
陶越看着他紧绷憔悴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沈哥，这件事，她早晚都会知道。”
“与其让她日后从别人口中听到真相、承受二次打击，不如您亲口告诉她。至少，您已经尽力护着她了。”
沈怀瑾：“我知道了。”
“你先出去吧。”
心里的疑虑越堆越多，压得艾茉莉快要喘不过气。
实在没头绪的她，终究还是拨通了季佩秋的电话。
她不敢直白提假证件、查无此人的事，只能尽量委婉的试探：“妈，我爸的身份信息……都是对的吧？”
电话那头的季佩秋听得莫名，语气带着浅浅的无奈：“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身份信息怎么会有错？”
艾茉莉攥紧手机，喉咙微微发紧，又轻声追问：“妈妈，我姓艾，我是跟着爸爸姓的，对不对？”
季佩秋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多了几分疑惑：“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先是突然要你爸的旧证件，现在又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不跟你爸姓，还能跟谁姓？”
短短两句话，堵得艾茉莉哑口无言。
她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问。
想问妈妈，我爸爸到底是谁？
想问为什么公安系统里，完全查不到艾海平这个人？
可她不敢。
她怕自己的追问，会击碎妈妈这么多年的执念。
她只能压下所有酸涩，勉强扯出一个轻松的笑意，找了个最稳妥的借口：“没什么，就是最近填表考试，要核对亲属资料，我怕自己填错了。”
季佩秋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心疼：“你这孩子，从小就太要强了，有什么事都自己憋着扛着。有难处别老自己钻牛角尖。”
“我知道的，妈。”艾茉莉低低应了一声。
简单道别后，她挂断了电话。
独自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一点点沉下去的天色，暮色笼罩街巷，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小时候的记忆清晰地涌了上来。
每年清明，妈妈都会带着她去墓园扫墓。
小小的她蹲在冰冷的墓碑前，盯着碑上刻的“艾海平”三个字，懵懂又好奇。
那时她仰着小脸问季佩秋：“妈妈，我爸爸长什么样子呀？”
季佩秋也蹲下来，温柔地摸着她的头顶，眼底带着温柔又落寞的笑意，轻声跟她描述：“你爸爸长得可好看了，高高瘦瘦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