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粗糙的纤维划过指腹,那种细微的摩擦感,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云朵朵闭着眼,眉头紧蹙,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
她脑子里反复播放着试炼中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
下午的暖光,晒得后背发烫。
干巴巴的泥土,垄沟笔直得能逼死强迫症。
灵植绿油油一片,杂七杂八的品种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那种沉淀了百八十年的老药味儿。
哑伯蹲在田埂边,枯瘦的手扒拉着黑乎乎的残渣,动作虔诚得像在捡金子。
阳光的角度……从侧后方打过来,拉出老长的影子。
泥土的颜色……偏深褐色,跟青云镇常见的黄土地不太一样。
远处……好像有建筑的轮廓?
模糊得很,像隔了好几层毛玻璃,只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飞檐?
灰墙?
这药田,到底在哪儿?
她翻遍了原主脑海里关于“云府”的记忆碎片。
云府有药圃吗?有。
在原主零散的记忆里,云府后花园靠近东墙根的地方,确实有一小片药圃,种着些基础药材,给府里日常炼丹用。
但那药圃规模不大,垄沟也歪歪扭扭的,跟闪回里那种一眼望不到头、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的恢弘药田,完全是两个画风。
而且,云府的药圃,有哑伯吗?
云朵朵搜刮着记忆。
没有。
别说哑伯了,连个专门负责打理药圃的灵植夫印象都很模糊,大概就是个沉默寡言、修为不高的老仆。
那哑伯蹲着的药田……难道不是云府的?
这个念头让云朵朵心脏微微一沉。
如果不是云府的,那是哪儿的?
原主一个深闺少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能对哪里的药田有印象?
除非……那不是原主后来“看到”的记忆。
而是更早的,深埋在潜意识里,甚至可能属于“幼童”时期的模糊印象?
像一些被遗忘的童年片段,平时想不起来,但在极端刺激下(比如刚才的幻象和香囊的共鸣),被强行拽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
云朵朵睁开眼,眼底一片茫然。
线索断了。
她盯着桌上那个皱巴巴的旧香囊,像盯着一个打不开的密码锁。
明明钥匙就在手里,却不知道锁眼在哪儿。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混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行,不能这么干耗着。
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明天,还有第二轮比赛。
“九转回魂汤”古方残页……她还没看。
云朵朵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站起身,走到床边,从自己带来的那个不起眼的布包袱里,翻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卷。
解开绳子,摊开油纸。
里面是几张颜色暗沉、边缘磨损严重的古老绢帛。
丹盟提供的比赛材料,就这。
据说这“九转回魂汤”古方,残缺得厉害,传世版本有好几个,但核心的部分都遗失了。
这次丹盟拿出来的残页,已经是目前能找到的相对最完整的几片,但依旧东一块西一块,像被熊孩子撕碎的藏宝图。
云朵朵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张绢帛在桌面上铺开。
幽暗的天光透过窗纸,落在古老的绢帛上。
绢帛的颜色是一种陈旧的米黄,边缘泛着褐,像是被岁月熏染过。
质地柔软冰凉,触感细腻,但很多地方已经脆了,轻轻一动就能听到细微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窸窣”声。
上面用古老的墨迹绘制着图案,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图案是一些抽象的经络走向、灵气循环路线,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像是某种灵植或矿石的简化图样。
文字则是那种弯弯绕绕的古体字,很多笔画已经模糊不清,甚至被虫蛀出了细密的小洞,上下文根本接不上。
云朵朵凑近了些,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辨认。
“主材……天心草三叶……辅以……地火莲心七分……九转淬炼……”她低声念着断断续续的词句,眉头越皱越紧。
这都什么跟什么?
天心草她知道,一种挺难找的三品灵草。地火莲心?听都没听过。
而且“九转淬炼”是什么操作?
转一次都够呛,还九转?
炼丹师不得累成陀螺?
难怪这方子残缺。这么离谱的要求,能传下来几片纸都是奇迹。
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其中一片绢帛上相对清晰的一行小字,试图感受一下那古老墨迹的质感。
指尖触碰到冰凉柔软绢帛的瞬间——
嗡!!!
脑袋里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钎子,狠狠捅了进去!
不,不是一处。
是无数根细密的、带着倒刺的铁针,同时扎进了她的大脑皮层,然后疯狂搅动!
“啊——!”
一声短促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痛呼从喉咙里挤出来,云朵朵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她死死咬住牙关,额头瞬间沁出一层豆大的冷汗,后背的肌肉绷紧得像石头。
尖锐的、撕裂般的痛,从指尖接触点疯狂蔓延,瞬间席卷了整个头颅!
这感觉,比试炼里被阵法折磨还要来得迅猛、霸道!
紧接着,她脑海里那本一直安安静静、偶尔冒点绿光或小字的“数据库”——那本《逆天真千金》原着——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书,书页疯狂地、无规则地翻动起来!
哗啦啦啦——
不是风吹的声音,是无数纸张被暴力撕扯、揉搓、折叠又展开的嘈杂噪音,直接在她意识深处炸开!
书页上的文字像活过来的蚂蚁,开始扭曲、爬行、重组,然后……大片大片地变成乱码!
“###$$$&&&……”
“%……&()——+……”
“系统错误……信息冲突……检索失败……”
乱七八糟的符号和意义不明的片段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搅得她意识一片混沌,恶心得想吐。
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漩涡中心——
一些完全陌生的、灰蒙蒙的、带着毛边和雪花点的画面,像是信号不好的老式电视机画面,强行挤了进来!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视角很低,像是在偷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铺开的、质地类似的古老绢帛。
边缘也有些磨损,但比云朵朵手里这几张要完整一些。
然后,是一只女子的手。
手指纤细,白皙,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不是那种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嫩,而是透着一种常年与药材、丹炉打交道形成的、带着薄茧的、稳定而有力的美感。
这只手,正握着一支……笔?
不,不是普通的毛笔。
笔尖很细,像是用某种妖兽的尾毛特制而成,沾着的“墨汁”也与众不同——是一种泛着淡淡青色荧光、质地略显粘稠的液体,随着笔尖移动,在绢帛上留下清晰而湿润的痕迹。
那液体散发着一股极其清淡、却沁人心脾的药香,隔着模糊的画面和混乱的意识,云朵朵仿佛都能隐约闻到。
那只手,动作极其沉稳,没有一丝颤抖。
笔尖落下,在古方残页上空缺的、被虫蛀掉的部分,小心翼翼地,勾勒、补充。
她在补全古方!
不是照着已有的抄录,而是……凭借某种深刻的理解和推演,一点点将缺失的图案和文字重新绘制出来!
云朵朵“看”到,她补上的部分,线条更加流畅精妙,那些奇形怪状的灵植图样,细节多了好几倍,连叶片上的脉络都隐约可见。
补充的文字,字体娟秀中带着风骨,内容……与她手中那份官方残页上隐约能衔接上的部分,似乎能对接,但细看之下,又截然不同!
官方残页上模糊的“九转淬炼”旁边,她补上的,是一连串极其复杂、环环相扣的控火指诀示意图,还有一行小字:“一转去杂质,二转凝药性,三转生变化……九转归一,火候递增,心念需稳如磐石,稍有差池,前功尽弃。”
更精妙!
更古奥!
也更……苛刻到变态!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炼丹师能补充出来的东西!
这需要对古方本质有着近乎“道”的理解!
画面断续,模糊,看不清执笔女子的全貌。
只能看到一个侧影的轮廓,穿着素雅,头发简单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笔下逐渐成型的补全图案,侧脸线条柔和,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满足而温柔的笑意。
那神态……
云朵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骤然收紧!
紧缩到无法呼吸,紧缩到浑身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
娘……
是原主的母亲!
虽然看不清脸,虽然画面模糊得像隔了千山万水……但那种感觉,那种镌刻在灵魂深处的、属于“母亲”的温柔专注的气息……不会错!
是她!
她还活着的时候!在她遭遇那场“意外”惨死之前!
她竟然……在暗中补全“九转回魂汤”这种级别的古方?!
为什么?
一个云府的主母,为什么要偷偷做这种事?
这古方和她后来的死……有关系吗?
头痛如同退潮般,开始缓缓平息。
脑海里那本疯狂翻腾的书,渐渐安静下来,乱码不再增加,但也没有恢复成原来的文字,像一片狼藉的战场。
那些强行挤入的、属于母亲的模糊画面,也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一点点破碎、淡化,最终消失在意识的黑暗深处。
但那一瞥——女子执笔补全古方的惊鸿一瞥——却像用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云朵朵的记忆里,清晰得让她浑身发冷。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消失了,浓重的夜色吞噬了一切,只有远处巡逻弟子偶尔晃过的灯笼光芒,在窗纸上投下短暂移动的光斑。
云朵朵脸色惨白得像纸,额头上、鬓边的冷汗已经凉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保持着僵坐的姿势,手指还按在冰凉的古方残页上,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样,松开了按着残页的手指。
绢帛柔软的触感还留在指尖,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依旧阵阵抽痛的额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颤音的低喃:
“娘……”
“你留下的……”
“不仅仅是……死亡谜团?”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
她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那双因为剧痛和震惊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骤然聚焦,锐利得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火柴!
目光,笔直地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破混沌的夜空,清晰无比、带着令人战栗的可能性,轰然砸进她的脑海——
哑伯收集药渣的那片药田……
那片广阔、规整、透着奇异沉淀感的药田……
或许,根本不是云府的!
而是母亲生前,背着所有人,秘密进行某些事情的地方!
那些被哑伯小心翼翼收集起来的“药渣”……
可能根本不是废料!
而是母亲尝试补全古方、或进行其他秘密炼丹时,产生的、带有特殊信息的……“实验残留”!
云朵朵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