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米尔星，曙光城上空，一千二百米。
一架涂装着深黑色涂装、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型运输机正在低空高速掠过城市的天际线。它的外形与标准型的“信天翁”空天运输机略有不同——机身更加修长，翼展更窄，引擎喷口的形状也经过了改装，以降低红外信号和噪音特征。
这是一架专门用于特种渗透任务的“暗影”级运输机，整个曙光城上空目前只有这一架。
机舱内，四名星际军士兵正在做着最后的战前准备。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有装备碰撞时发出的轻微金属声响和呼吸器过滤空气的嘶嘶声打破了沉默。
四个人，四种不同的体型，四种不同的气质，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的眼神。
那不是新兵上战场前那种混杂着紧张、兴奋和恐惧的眼神。
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后沉淀下来的、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眼神。
那是属于老兵的眼神。
维斯帕修是四人中最后一个开始穿戴装备的。他先是仔细检查了StAR-15纳米服的每一处接缝和能量节点，确认所有模块都处于最佳工作状态，然后才缓缓地将纳米服从脚到头套上自己的身体。黑色的纳米材料贴合着他的肌肉线条，如同第二层皮肤般紧密而舒适。
他拿起头盔，但没有立刻戴上。他先是检查了头盔内部的hUd显示系统和神经接口，确认一切正常，然后才将头盔套在头上。咔哒一声轻响，头盔与纳米服的颈环完成了密封连接。
护目镜亮起，一行行数据流在他的视野中快速闪过——生命体征监测正常，纳米服能量百分之百，武器系统在线，通讯链路稳定。
维斯帕修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纳米服反馈回来的触感，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开始为纳米服加装模块化组件。他从装备箱中取出一门等离子肩炮，熟练地将其卡在右肩的通用接口上。肩炮自动完成了与纳米服武器系统的对接，发出一声清脆的锁定提示音。然后，他又取出了一个飞行背包，将其固定在背部——那是一个扁平的、流线型的装置，内部集成了微型聚变引擎和姿态控制喷口，可以为使用者提供短途飞行的能力。
其他三人也在做着同样的准备工作。
德西莫斯——四人中体型最魁梧的那个——正在调试他的爆能机枪。那是一把经过深度改装的mK-IV型重爆能机枪，枪管比标准型号更长，枪身加装了额外的散热片和稳定支架。他将机枪挂在腰间的磁性挂架上，然后开始加装自己的等离子肩炮和飞行背包。
瓦里乌斯——四人中最瘦削、动作最敏捷的那个——正在检查他的暗流体狙击步枪。他擦拭着枪身上的瞄准镜，调整着能量输出参数，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背上还斜挎着一支极寒步枪，两种完全不同的武器在他身上共存，却没有丝毫违和感。
泰洛里安——四人中看起来最不起眼、但眼神最为锐利的那个——正在整理他的工程兵工具包。等离子切割器、全息投影仪、便携式数据终端、能量补给线缆……他将每一件工具都按照固定的顺序摆放好，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在第一时间拿到需要的东西。他的右肩上同样安装了等离子肩炮，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的左臂上还额外加装了一面折叠式的振金防爆盾。
四个人都完成了装备穿戴，然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机舱内的武器架。
那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除了标准的爆能步枪、电击步枪、暗流体步枪和极寒步枪之外，还有四门更加引人注目的单兵重武器。
其中两门是pLAS-480“超星体”单兵反坦克等离子炮——就是周海的技术小组在市政厅用过的那种大杀器。
另外两门则是维斯帕修等人从未见过的武器。
那是一种造型奇特的步枪——它的枪管比普通的爆能步枪要粗得多，枪身上布满了复杂的线圈和电容器组，枪口处是两个平行的电极叉。整支枪的重量看起来相当可观，但放在武器架上时，却能隐约感受到它内部蕴含的那种蠢蠢欲动的能量。
维斯帕修伸手拿起其中一支，掂了掂分量，然后看向枪身上铭刻的型号标识——
ARc-24。
重型电弧枪。
他听说过这种武器。这是深核联邦军工部门最新研发的单兵电弧武器，采用了和“超星体”等离子炮同样的自主蓄力技术——也就是说，它不需要像普通的电击步枪那样在射击时需要持续消耗能量，而是可以提前将能量储存在电容中，在扣下扳机的瞬间一次性释放出去。
这种设计带来的效果是极其恐怖的。
在蓄能模式下，ARc-24可以发射一道极其强大的闪电束，其威力堪比自然界中的雷击。小型单位被命中后会立刻碳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而防御强悍的大型目标，即使能够扛住第一击，也会因为强烈的电击和神经麻痹而陷入短暂恍惚，同时装甲也会被如此强度的闪电融毁。
在速射模式下，ARc-24也可以连续发射较低威力的电弧——那种电弧的威力与普通电弧步枪的击杀模式相当，但有一个独特的优势：它们可以在多个敌人之间连锁弹跳，一次射击就可以同时攻击多个目标。
维斯帕修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这柄ARc-24重型电弧枪从武器架上取了下来，挂在自己的腰间。
德西莫斯则选择了另一门ARc-24，同时还不忘带上他那挺心爱的mK-IV重爆能机枪作为副武器。
瓦里乌斯略作思考，最终拿起了“超星体”等离子炮。作为一名侦察兵，他通常更喜欢远程精准打击，但面对吐酸泰坦那种级别的目标，他需要的是绝对的破坏力。
泰洛里安则拿起了另一门“超星体”等离子炮，同时将他的工程兵工具包又检查了一遍。
四个人都选好了自己的武器，然后重新聚集在机舱中央。
机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维斯帕修看了看他的三位老战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伙计们，我们都宰过多少异形杂碎了？”
德西莫斯正在检查他的ARc-24的能量电容，听到这个问题，抬起头来瞥了维斯帕修一眼：“你问这干啥？我只能知道我们宰过最多的还是虫子。”
“是的，宰虫子。”瓦里乌斯附和道，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泰洛里安笑了笑——虽然头盔遮住了他的脸，但他的声音中带着笑意：“2315年在维德马克的时候我们还是一帮新兵，现在，新的小伙子们还需要我们来解决问题。”
维德马克。
这个词一出口，四个人都沉默了。
那是他们军旅生涯中最黑暗的一段记忆，也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一段记忆。
2315年，维德马克战役。
那一年，维斯帕修、德西莫斯、瓦里乌斯和泰洛里安他们四人还只是普通的星际军列兵，刚刚完成了基础训练，被分配到了同一支连队——远旅星域军务部第45陆战师第7突击连。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上战场。
维德马克星球是深核联邦边境的一颗矿业殖民星，盛产一种可以提炼为钷素的高能矿物。后来，整个维德马克被联邦理事会规划为需要发展成一个重要的工业星球，为联邦提供足够的能源和工业产品。
当普林虫族的虫巢舰队出现在维德马克星系边缘时，联邦军务部立刻意识到，这颗星球绝对不能被普林虫族夺下，如果深核联邦失去了维德马克，那么附近数个星区都会遭到普林虫族入侵，联邦在远旅星域的安全局势会失控的。
于是，联邦星际军迅速组织了大规模的军事动员，准备在维德马克星球上与虫族展开一场决战。
而维斯帕修所在的第7突击连，被指派承担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在战役初期空投到维德马克星球地表，进驻一座前哨要塞，守住那里的净空区，为后续大部队的登陆创造条件。
那座要塞名叫“卡罗五号”。
卡罗五号要塞建在维德马克星球最大的一片平原上，是一座标准的星际军前线要塞——厚重的振金混凝土围墙，密布的自动炮台，深埋地下的弹药库和能源站，以及一个足以容纳一个整编团的营房区。
按照计划，第7突击连只需要在那里坚守四十八小时，等到后续部队完成登陆，他们就可以撤下来了。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虫族的攻势比预期的更加猛烈。
当第一批虫族单位出现在要塞的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但当那些虫族单位越聚越多、越聚越多，最终形成一片覆盖了整个平原的黑色浪潮时，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不是一个虫群。
那是虫群中的虫群。
数以百万计的普林虫族单位，如同海啸一般向这座被打造为铁砧的要塞涌来。
裂兽、刀虫、长臂兽、迷踪虫、尖啸虫、掠心虫……各种各样的先天种和适应种单位组成了虫群的主力。而在它们中间，还混杂着强袭虫这样的卓越种单位，甚至偶尔还能看到纯粹种的巨型单位在远方若隐若现。
第一天，第7突击连打退了虫群的七次大规模进攻。两千人的连队，伤亡了三百人。
第二天，虫群的攻势更加猛烈。自动炮台的弹药消耗殆尽，士兵们开始用手中的轻武器与虫群展开近距离肉搏。伤亡数字攀升到了八百人。
第三天，卡罗五号要塞的外墙被强袭虫撞开了一个缺口。士兵们用沙袋和阵亡战友的尸体堵住了缺口，在废墟中继续战斗。伤亡数字突破了一千二百人。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一天都是地狱。
虫群仿佛无穷无尽，无论杀死多少，都会有更多的虫子填补上来。要塞的每一个角落都堆满了虫族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道，脚下的土地被虫族的体液浸透，变得泥泞而湿滑。
但第7突击连的士兵们仍然在战斗。
他们战斗，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他们守不住要塞，后续登陆的部队就会在虫群的空中打击下全军覆没。
他们战斗，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他们后退，维德马克星球上数以十万计的联邦公民就会成为虫族的粮食。
他们战斗，是因为他们是星际军。
直到第七天，当一批数量足够压制虫群的增援部队终于突破虫族的封锁，成功降落在卡罗五号要塞的停机坪上时，他们看到的景象让所有人心碎。
坚固的要塞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围墙倒塌了百分之八十，营房区被夷为平地，弹药库和能源站被虫族酸液腐蚀得千疮百孔。要塞的每一个角落都堆满了虫族的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而在要塞中央的旗帜塔下，一面残破的联邦蓝底白原子旗帜，历经风霜的“唯一真旗”仍然在硝烟中飘扬。
旗下，站着最后十五名士兵。
他们浑身浴血，纳米服破损不堪，手中的武器大多已经耗尽了能量，只能靠着光剑和手枪继续战斗。他们的脸上满是伤痕和污垢，但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仍然明亮而坚定。
维斯帕修、德西莫斯、瓦里乌斯、泰洛里安——他们就在那十五个人中间。
两千人的连队，七天激战，歼灭虫族单位超过三百万。
最终幸存者——十五人。
这就是维德马克战役初期的卡罗五号要塞保卫战。
战役结束后，深核联邦军务部为所有参与过维德马克战役并有立功表现的星际军士兵颁发了勋章。维斯帕修四人获得的是“管理式民主之星”——那是专门授予星际军队伍中那些在极端惨烈战场上幸存并表现出色的士兵的最高荣誉。
而从那时起，他们和其他从维德马克战役各处战场中活着走出来的人一样，被星际军内部称为——
“虫战老兵”。
这是一个不需要任何解释的称号。只要说出这四个字，每一个星际军士兵都会立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是从那个启示录级的战场上活下来的。这意味着，这个人掌握的关于对抗普林虫族的经验，比任何教科书和训练模拟加起来都要多。
这么多年过去了。
维斯帕修从列兵晋升为了上士，成为了星际军中一名备受尊敬的小队指挥官。德西莫斯、瓦里乌斯和泰洛里安也各自在自己的岗位上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成为了各自领域的专家。
他们本可以选择退役，选择去过安稳的生活。
但他们没有。
因为他们知道，虫族永远不会停止扩张。只要人类还在探索星空，只要人类还在殖民新的世界，他们就迟早会再次与虫族相遇。
而当那一天到来时，需要有经验的人站出来，带领那些年轻的新兵们，去战斗，去生存，去胜利。
今天，就是那一天。
“指挥部给我们发的任务是斩首那只吐酸泰坦。”瓦里乌斯重复了一遍任务目标，他的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日常琐事。
“那家伙甲壳很厚，喷出的酸液可以把任何东西都融化掉。而且身边大概率会有不少小虫围着。”德西莫斯补充道，他的语气同样平静，就像是在讨论一道战术习题。
“因此我们才被允许使用这些精良的装备，”泰洛里安拍了拍肩上的“超星体”等离子炮，“以及随时从战舰上呼叫轨道打击的权限。”
维斯帕修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我们放任吐酸泰坦摧毁能源枢纽区的方舟反应堆阵列，那么整个超级都市都会陷入大停电。还在运行的防御设施的储备能源只够坚持三十二个小时——如果吐酸泰坦毁了一切，我们就无法撤走公民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位战友的脸——虽然隔着盔甲，但他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正在与自己对视。
“所以我们必须胜利。”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讲。
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我们必须胜利”。
但对于这四个从维德马克活下来的人来说，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誓言都要沉重。
机舱前方的驾驶舱门打开了，飞行员的头探了出来：“各位长官，我们已经到达预定空降区上空了。能源枢纽区那边还有一群星际军和法警组成的混编部队正在阻击虫群，他们会为你们提供地面支援。祝你们好运，与友军们配合，成功击杀吐酸泰坦。我们会在这里盘旋，等你们安全撤离。”
维斯帕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走到舱门前，将手放在了开启手柄上。
他没有立刻拉开舱门，而是转过身，看着他的三位战友。
“检查好飞行背包。”他说。
德西莫斯、瓦里乌斯和泰洛里安同时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一字排开。
维斯帕修的头盔护目镜亮起了一抹红色的光芒——那是他的战斗模式已经全功率启动的标志。
“现在，我们是地狱深潜者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德西莫斯哼了一声，像是在笑：“地狱而已，又不是没去过。”
瓦里乌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超星体”等离子炮。
泰洛里安则轻声说了一句：“那就再去一次吧。”
维斯帕修拉开了舱门。
狂风裹挟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灌入了机舱。下方，曙光城的能源枢纽区已经映入眼帘——那是一片由巨大的聚变反应堆阵列和变电站组成的工业区，高耸的冷却塔和输电塔林立，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电缆将整个区域连接成一个整体。
而在那片工业区的边缘，一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黑色身影正在缓缓移动。
那就是吐酸泰坦。
即使从一千多米的高空俯瞰，那只纯粹种的庞大体型仍然让人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它的身高超过五十米，相当于一栋十五层的大楼。它的身体呈椭圆形，覆盖着厚重得如同战舰装甲般的深绿色几丁质甲壳，甲壳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瘤状突起和骨质棘刺。它的巨腿如同移动的桥墩，每一步落下都会引起地面的震颤。
它的头部位于身体前端，没有明显的眼睛——或者说，它的整个头部就是一个巨大的感官器官。它的嘴部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滴落着绿色酸液的吻管，那些酸液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冒烟的坑洞。
而在吐酸泰坦的周围，数百只适应种虫族单位正在护卫着它们的王者——裂兽、刀虫、长臂兽、蛛形兽、掠心虫，应有尽有。
维斯帕修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走向了舱门的边缘。
“向着地狱深潜！”
他纵身一跃，消失在了舱门外。
德西莫斯紧随其后：“跟着你，老大！”
瓦里乌斯一言不发，第三个跃出。
泰洛里安最后一个走到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机舱内那些空荡荡的武器架，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为了那些等着我们回家的人。”
他转过身，也跳了出去。
四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四支离弦的利箭，从高空直坠而下，向着那只庞然大物的方向俯冲而去。
在他们的身后，夕阳将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
在他们的下方，地狱正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