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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现代仓库回洪武- 第127章 三十万与六十万-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127章 三十万与六十万
    后堂的桌上,铺开了一张纸。

    顾寒提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左边写:沈记。右边写:顾记。

    沈公,先算您现在的账。他落笔,苏州四十七家布庄,一年出布四十万匹。往年,这四十万匹布,走应天、走松江、走杭州、走北方、走南洋,一年下来,净利——

    三十万两。沈万三接了,这个数他闭着眼都知道,往年是。今年,布庄压价贴进去的不算,光积压,就已经八万匹在仓里了。

    八万匹。顾寒点头,在底下写了一行字,那我再补一笔您没算的:今年江南棉布的行市,因为这场仗,已经砸穿了。您压价,别家跟着压;等仗打完,价也回不去了。您这一年,不是少赚三十万——是亏。亏多少,看您什么时候收手。

    沈万三不说话。这是他这两个月,夜夜在心里算、又夜夜算不下去的账。

    再算人。顾寒笔尖不停,您网上拴着的织户,松江、苏州,少说四五万家。布压在仓里,织户的单就砍了。单子一砍,四五万家的生计——沈公,这个账,您比我熟。

    所以老朽才来。沈万三的声音低了下去,老朽砸得起银子,砸不起人。真砸出几万没饭吃的织户,官府的板子先打下来,接着就是民变。到那时候,输的就不光是买卖了。

    您比我明白。顾寒搁下笔,那咱们就算右边的账。

    他把纸往右边推了推,重新落笔。

    沈公,我问您一句——您觉得,我这一间成衣坊,一年要吃多少匹布?

    沈万三估了估:日六百件,一件用布半匹一年,十万匹上下。

    一间坊,十万匹。顾寒在纸上写下一个,可我告诉您,年底之前,这样的坊,我至少开到五间。

    沈万三的手指动了一下:五间?

    应天两间,松江一间,杭州一间,还有一间——顾寒顿了顿,开在北边,大同。

    大同?

    大同有边军。顾寒说,沈公可知道,边军一年被服多少?冬衣、夏衣、鞋袜、行囊,一年十几万件。往年是怎么置办的?户部发银子,层层采买,层层过手,一层扒一层,最后到军汉手上的冬衣,棉花薄得一吹就透。我去岁往大同送过粮,见过那些军汉身上的衣裳——指头能从里头戳出去。

    沈万三的眼睛,慢慢亮了。

    若有一个商家,直接织、直接做、直接送到大同仓里,省去中间层层过手——同样的银子,做出两倍的冬衣,织户的钱一文不少,军汉的棉花厚一倍。沈公,这买卖,户部要不要?边军要不要?

    屋里静了。

    沈万三盯着纸上那个,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五间坊,一件十万匹,五间就是五十万匹——比他一年出的布还多。

    五十万匹……他喃喃道,你这五间坊,一年要吃五十万匹布,你的布,从哪儿来?你包的那些乡下织户,撑死了给你十万匹。

    这就是我请您来的原因。顾寒把笔递过去,我的布,从您那儿来。

    沈万三没接笔。

    沈公,咱们把话摆在桌面上。顾寒说,您的布庄,一年净利三十万两,这是往年的数,今年起,一年不如一年——布的行市砸穿了,回不去。您的织户要吃饭,您的仓要周转,您的船队要货。

    而我这儿,一年要吃五十万匹布,只要布,不要布庄——我只要布。您那四十七家布庄、您的织户、您的染坊,一根线都不用动,往后只做一件事:给我织布。

    价钱,按今年压价之前的行市,九折。量大,稳定,现银现结,一年一契。

    他提笔,在和中间,画了一道桥。

    您算算这笔账:四十万匹布,九折供我,织户的单立刻接上,仓里的八万匹,一个月内我全吃下来。一年下来,您挣的利——

    六十万两。沈万三脱口而出。

    这个数,他在来的船上,偷偷算过一遍。方才听顾寒摆开五间坊、军中被服的时候,又算了一遍。两遍,都是六十万,上下差不出两万。

    三十万,还是亏的三十万;六十万,是稳的六十万。

    老头子坐在那儿,盯着纸上那道桥,很久没说话。

    顾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涩,老朽斗胆,问一句戳心窝子的。

    您问。

    你既吃不下五十万匹的织,为何不自己织?沈万三抬起头,你有钱,有那等神鬼莫测的机器——织机你不会也造不出来么?你若自己织,这六十万,一文都不用分给老朽。你留老朽这条路是为什么?

    这问题,问到了根上。

    顾寒沉默了片刻。

    两个原因。他说,第一,您说得对,我造得出织机。可我造不出四十七家布庄、几十年的信誉、几万家织户的人心。这东西,机器造不了,钱也买不来——只能借您的。

    第二个原因。

    他看着沈万三,缓声说:沈公,我在苏州说过一句话——我不打打算让您输。江南的布业是您的根,几万织户指着这根吃饭。我要是连根拔了,我赚的是六十万,江南乱的是几万家。这个钱,我挣了,睡不着。

    我要的是一条河。他指了指那道桥,您在上游织,我在下游做,河里流的是布,是银子,是几万家的饭碗。这条河,咱俩一起疏,一起浚——谁也别想独占,谁也占不住。

    独木不成林,独商不成市。沈公,您四十年前白手起家的时候,懂这个理。如今……我只是想请您,把四十年前那个懂这个理的沈万三,请出来。

    后堂里,又是长久的安静。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齐一剪让人送进来一盏灯,又悄悄退了出去。

    灯火底下,沈万三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纸上左边沈记,右边顾记,中间一道桥。他伸出手指,在那道桥上,慢慢地、慢慢地描了一遍。

    三十年前,他也是个推着小车卖米的伙计。那时候他懂,一个市面,靠一个人撑不起来。

    后来他成了沈半城,他忘了。

    顾先生。老头子抬起头,眼里的东西,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那日园林里,你说,你的货,来路没法写进契书。今日你说,说不清楚,就不说。沈万三盯着他,老朽只问这一次,往后不问——你这个人,你这条来路,老朽能信到几分?

    顾寒迎着他的目光。

    沈公,他说,我不求您信我的来路。我请您,信我的账。往后十年,每年年底,我的账摊在您面前,一笔一笔,您自己看。账不走眼,人就不走眼。

    沈万三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这个纵横江南四十年的老头子,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方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