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再去见胡惟庸,是去交第一年二百万两的凭据。
银票放在匣子里,胡惟庸打开看了,脸色复杂。
顾兄守信。他说。
生意人,讲信用。顾寒说。
他掂了掂那匣子。二百万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中书省一年的笔墨茶水,可填不满北边任何一个缺口。
胡惟庸把匣子合上,忽然问:顾兄,你这北线,一年到底营利多少?
够给胡大人二百万两,不误运粮,不误建学堂。顾寒说,其余的,胡大人不必问。
咱偏要问。
顾寒看了他一眼。
胡大人要问,去问户部。他说,北线的账,户部有底。清清白白,随你查。
胡惟庸笑了。
你倒是放心。
放心。顾寒说,因为我知道,胡大人要的,从来不是我的账。
那是什么?
是这北线,听谁的话。顾寒说,你拿到了名分,北线听着朝廷的。朝廷是你中书省。所以——你拿到了。
他顿了顿。
可胡大人,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你拦得住我,顾寒说,但你拦不住国库空着。
胡惟庸的笑,一点点褪了。
你北线一断,顾寒说,边军粮价必涨。涨了,得从国库出。国库空着,填窟窿的,还是你中书省。所以你拦我,是拦你自己。
他看着胡惟庸。
二百万两,是我买你别动手。可真要动,疼的不是我,是你。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
胡惟庸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凉。
顾寒,他说,咱这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生意人。
胡大人过奖。
你走吧。
顾寒拱手退下。
出了中书省,雪又下了。细碎的雪粒子,落在他肩头,不化。
胡惟庸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背影走进雪里。
他手里攥着那匣银票,指节发白。
二百万两,到手了。可他心里清楚,这二百万两买来的,不是顾寒的臣服,是顾寒的平安。而平安这种东西,一旦是买来的,就总有人想卖第二次。
可眼下,他得先容顾寒活过这一程。北线不能断,断了他胡惟庸第一个吃挂落。所以这一回,他捏着鼻子,认了。
——他会再找机会的。
顾寒不知道胡惟庸在想什么。他只知道,眼前这道坎,暂时过了。
他回了现代,第一时间去了医院。
不是手术。是术前谈话。
医生把一摞单子推到他面前:供体评估、配型复核、手术知情同意。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个布袋,里头是顾寒小时候的照片。
小寒,母亲说,你别为了妈,误了你的事。
顾寒低下头。
妈,我没误。
你爸以前,母亲轻声说,也总说等把这事办完就回来。可他办的,是另一件事。
顾寒喉头一紧。
他想起那块刻着门纹的私章,想起江城商业银行保管箱里,父亲留下的东西。他爹当年说的等办完,办的也许是另一道门。
他说,等我这桩事了了,就回来。这次不骗你。
母亲笑了笑,没应,只是把那张知情同意书,推到了他手边。
顾寒签了字。
日期空着。
他跟医生说:先排着。具体哪天,我定了跟您说。
那张单子上的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一栏,是他母亲。
他把自己的肾,分给母亲一半。这事他三年前就知道,只是迟迟没走到这一步。
顾先生,医生追了一句,您作为供体,术前也得休养。您这阵子,看着比上次瘦了。
顾寒笑了笑。
瘦了,才装得多。他说。
医生没听懂,摇了摇头。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顾寒走出医院,江城的雪,和大明的雪,在他眼里叠成了一片。
他忽然觉得,两头的雪,都得有人扫。可他只有一双手。
母亲把那只布袋拢了拢,放进顾寒手里。
你爸留下的,她说,我一直收着。他走那天,说等办完事就回来取。可他没回来。
顾寒摸着布袋,里头是照片,边角都磨毛了。
他说,他那件事,我接着办。您这件,我也接着办。
母亲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不催你。她说,你爸那时候,我也这么跟他说。可人这一等,等没了,就再也等不回来了。
顾寒喉咙发紧。
他想起自己签的那张知情同意书,日期空着。他想填,又不敢填——大明那边,胡惟庸的二百万两刚交割,顾家枪要在校场试射,北线的名分刚挂上牌子。哪一样,都走不开。
等我。他只对母亲说了这两个字。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出了医院,江城的雪扑在脸上。顾寒把布袋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他得两件事都办成。一件,是大明的路;一件,是母亲的命。
两样,他都要。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母亲在里头,或许已经睡了。他但愿她睡得安稳。
明日,还有校场,还有顾家枪,还有胡惟庸那双笑里藏刀的眼。
一件一件来。他顾寒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天塌下来的事,拆成一天一天去扛。
天快亮了。他拦了辆车,回宾馆。明天校场,他得把顾家枪,稳稳地递到老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