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工坊造出三支枪。
合格的料只有七成，顾寒亲自盯着，一支一支做。铁是锉过的，硝是点过的，炭是敲过的。三支管子打出来，摆在案上，乌沉沉的，看不出差别。
孙兵围着那三支枪转了三天。
孙兵是徐达派来学艺的那十二个人里的一个，当初偷过顾寒的手册，被抓了个正着。顾寒不但没罚他，还给了他十三本。如今他是那十二个人里最较真的一个——别人记一道工序，他记三遍。
先生，他摸着枪管，这管子，跟上次那支一样么？
一样。
那能打么？
顾寒没答。
他伸手，把三支枪一支一支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能打不能打，他说，得打了才知道。
试射在城外的靶场。
那是块荒地，三面是土坡，一面朝着河。五十步外立着一面铁甲，是兵仗局去年给的，两重铁片，三十步外弓弩射不透。
顾寒站在靶场边上，没过去。
铁柱带着人，把三支枪依次摆好。硝药装好，弹丸塞实，火绳点着。
孙兵第一个上。
他趴在土坡后头，两手托稳，眯着一只眼。
地一声。
白烟腾起来，被风一吹，散了。
铁柱跑过去看那面铁甲。
一个洞，前后通透。
中了！他跳起来喊，穿了！穿了！
孙兵爬起来，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
顾寒站在远处，没笑。
第二支。
先生，铁柱说，中了！
第二支。顾寒重复了一遍。
第二支枪，是炸的。
孙兵趴好，火绳凑近药池。
轰——
那一声不对。
不是，是——像一口铁锅猛地被人从里头踹了一脚。
白烟炸开的一瞬间，孙兵整个人往后一仰，右手抬起来，血地喷出来，喷了半尺高。
孙兵！
铁柱扑过去。
顾寒跑过去。
孙兵坐在地上，右手虎口从虎口一路裂到手腕，皮肉翻着，血顺着指头往下淌。他还愣着，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支枪——枪管从中间炸开了，像一朵被撕烂的铁花。
先生…他的嘴唇发白，我、我这手…
顾寒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他上臂。
看着我。
先生…
看着我！
孙兵抬起眼。
手指动一动。
孙兵动了动。
五根手指，都能动。
顾寒松了半口气。
能动就没事。他说，骨头没断，筋没断，缝几针，养三个月。
孙兵地一声哭出来。
二十六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工坊里，顾寒把那支炸了的枪，摆在案上。
他拆了整整一夜。
枪管从中段炸开，裂口是斜的，边缘发蓝——那是瞬间高温烧出来的颜色。
他用小锤一点一点敲掉外皮，露出内膛。
内膛里，有一个洞。
不是打的，是料里带的。
砂眼。
顾寒把那截管子举到灯下，从一头往里看。
砂眼在管壁中间，米粒大小，外头看不见，锉刀锉不到，敲也听不出来。可火药一点，膛压一上来，气就从那米粒大的地方钻进去，钻进铁的缝隙里，然后——
炸。
顾寒把管子放下。
回炉料。他说。
站在旁边的老匠人扑通跪下了。
先生…
你早就知道？
小的不敢说。老匠人抖得像筛糠，部里发的铁，掺了回炉的旧铁。回炉铁里有渣，化不净，打管子的时候看不出来，可它就在里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冬里。
为什么不说？
老匠人抬起头，满脸是泪。
先生，小的说了，部里就换个人来打。换了人，还是一样的料。他说，小的在兵仗局干了三十年，小的知道，这锅，谁都得背。
顾寒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把老匠人扶起来。
你没错。
先生……
你没错。顾寒说，错的是用这料的人，不是打这料的人。
老匠人跪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
第二天，顾寒去了兵仗局。
周主事在二堂见的他，客客气气地奉了茶。
顾伯爷，听说贵坊试枪，出了点岔子？
出了。
伤着人了？
伤了一个。
哎哟，周主事一拍大腿，这可怎么说的。顾伯爷，那料是部里发的，料没问题啊——您退回来的三成，部里都收了。
剩下的七成，掺了回炉铁。
周主事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顾伯爷，这部里发的料，都是按例采买的。回炉铁这一条，是新例里准的。
哪一条例？
这个…周主事端起茶，抿了一口，例是部里定的，顾伯爷若是觉得不妥，可以上疏。
顾寒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多谢主事。
顾伯爷这就走？
那枪还造不造？
顾寒走到门口，停下。
不造了。
消息传回工坊，炸了锅。
先生！铁柱第一个冲进来，不造了？那三千支枪的单子怎么办！北线的兵怎么办！
单子照接。
那不造怎么接？
单子照接，顾寒说，枪，不这么造。
众人面面相觑。
顾寒走到那面挂着图纸的墙前，把图纸一张一张取下来，摊在案上。
你们看。
众人围上来。
这一张，是整枪图。顾寒说，一把枪，从管坯到成品，一共十四道工序：选料、锻管、镗膛、铰口、钻火门、锉外、合枪托、装机构、校准星、试火、验膛、复校、刻铭、上油。
这十四道，如今全靠一个匠人。顾寒说，一个匠人，得学三年才能上手，学十年才能出师。
所以他们卡得住我。顾寒抬起头，因为能打枪的人，全大明只有三百个，全在兵仗局。
工坊里静了下来。
那先生打算怎么办？
顾寒拿起笔，在那张整枪图上，一道一道画线。
十四道，画成十四块。
从今天起，他说，这十四道工序，分开。
分开？
一个人，只做一道。顾寒说，锻管的只管锻管，镗膛的只管镗膛，钻火门的只管钻火门。
那打出来的枪，能合得上么？
合得上。顾寒说，因为每一道，我给尺寸。
他拿过一张纸，写下几个数：
管长：二尺一寸 内径：四分二厘 壁厚：一分八厘 火门：径一分，距尾三寸
十四道，每一道做完，我量尺寸。合了，进下一道。不合，退回重做。顾寒说，这样，一个匠人不用懂整把枪。他只要懂一道。
铁柱张着嘴。
那要多长时间能学会？
选料，三天。锻管，十天。铰口，五天。顾寒说，最难的镗膛，一个月。
一个月？老匠人失声，小的学镗膛，学了八年！
你学八年，是因为你师傅不告诉你为什么。顾寒说，我告诉你。
他拿起那张纸。
管壁厚一分八厘，为什么不能是一分六？因为一分六，火药三钱，膛压顶不住。为什么不能是二分？因为二分，枪重一斤六两，兵扛三十里就扛不动了。
老匠人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他忽然明白了——这八年，他学的不是手艺，是猜。
师傅不说话，他就在那儿，一年一年地猜。
先生，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为什么教我们这个？
顾寒看着他。
因为我要让一百个人，都会打枪。
当天下午，温慎行来了。
这位老吏如今管着顾寒所有的账，从药坊到糖坊，从北线到工坊。他听完顾寒那一套，站在案前，半天没说话。
顾先生，他终于开口，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这不是在造枪。
那是在造什么？
会造枪的人温慎行说，一把枪，一个人会造，那是手艺。一百个人会造，那是行当。
顾寒抬起头。
接着说。
下官在户部三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温慎行说，朝廷的宝钞，印钞的匠人一百二十七个，一个走了，补一个，钞照样印。为什么？因为每个匠人只懂一道，谁也不懂全部。
他顿了顿。
所以，谁也拿不走这钞。
顾寒看着他。
温大人。
下官在。
你这话，值二百万两。
温慎行愣了愣，然后拱手，深深一揖。
下官不敢当。
那天夜里，顾寒一个人坐在工坊里，面前摆着那支炸了的枪。
孙兵的手，缝了十一针，养三个月。三个月后，他那只手能不能再握枪，谁也说不准。
顾寒把那支枪拿起来，摸着那道裂口。
他们能卡我的料。他轻声说。
然后他放下枪，提笔，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一、料例三十七条，加一条：每批料，先打一支，试炸。炸了，整批退。 二、造镗床。膛不用人铰，用机器铰。铰出来的膛，一百个一样。 三、拆十四道工序，一匠一道，各记各的尺寸。
写完，他吹了吹墨。
这三条，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朝廷的例硬碰硬。
不是告状，不是求人，不是骂街。
是绕过去。
你卡我的料，我就让你的料，变成一百个人手里的活。你要再卡，就得卡一百个人。
那一百个人，你卡得住么？
顾寒把纸收起来，吹了灯。
第二天清晨，铁柱冲进工坊。
先生！江南来的急报！
顾寒接过来看。
只有一行字：
苏、松、常、湖四府，四月无雨。运河水浅三尺，漕船不行。
顾寒拿着那张纸，站在门口，看着东边的天。
东边，天很晴。
一丝云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