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二,米价一两五。
五月廿三,一两八。
涨得不算快。一天三钱,像有人拿手托着,不让它一下子飞上去。
顾寒看着那个数,说了两个字:
铁柱急得跳脚,先生,一天三钱还叫稳?
一天三钱,是有人在卖。顾寒说,真要是断了粮,一天能涨一两。
那不是好事吗?
不是。顾寒摇头,涨得稳,说明他们手里还有货。他们手里有货,就还能撑。
他们是谁?
顾寒没答。
他去了算学馆。
明算堂三十七个孩子,如今都在算学馆里。
顾寒进去的时候,正赶上他们做题。黑板上写着一道题,写得工工整整。
幼薇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正在记什么。
看见顾寒进来,三十七个人全站起来了。
先生。
顾寒摆摆手。
坐。今天不出题给你们做了。
孩子们愣了。
今天,我有一道题,不会做。顾寒说,你们帮我算。
三十七双眼睛全亮了。
顾寒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
一、六大粮行,如今手上有多少粮? 二、他们手上有多少银子? 三、他们撑得住多少天?
写完,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这三条,谁会?
没人举手。
过了半晌,最后一排有人怯生生地举了手。
是二牛。
先生,第一条,咱们不知道。
顾寒说,不知道。
二牛的手没放下。
那怎么算?
顾寒笑了。
算不出来的东西,就先放着。他说,咱们从能算的开始。
他走回黑板,在第三条上画了个圈。
第三条,能算。
可第三条得先知道第一条和第二条啊。二牛急了。
不用。顾寒说。
他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
一石米,从苏湖运到应天,走漕河,运费多少?
底下有人报:二钱。
现在呢?
勘合要十天,船在闸口压着,压一天多一天的吃用。二牛算得飞快,先生的意思是,现在不止二钱。
多少?
二牛掰着手指头。
漕船一条,船工六人,一天吃米一斗二升,工钱一天六十文。压十天,就是…
他停住了,抬起头。
一石米的运费,涨到三钱半。
接着算。顾寒说。
六大粮行封仓,不是不卖,是慢慢卖。二牛越说越快,他们一天往外放多少,咱们不知道。可他们往外放多少,就得运多少,运费就是三钱半。
所以?
所以——二牛猛地站起来,只要知道他们一天往外放多少石,就能倒推他们有多少粮!
顾寒看着他,没说话。
二牛的脸涨得通红,一口气往下说:
先生的意思是,咱们不用知道他们有多少粮。只要盯着漕河,数他们一天过闸几条船,一条船装多少石——数上五天,他们家底就漏了!
堂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三十七个人地一下全炸了。
顾寒摆摆手,压下去。
二牛,你坐下。
二牛坐下,胸脯还在起伏。
你说对了一半。顾寒说,数船,是能数。可数出来的数,是假的。
二牛愣住了。
假的?
他们要真是往外卖粮,船就该往苏州去。顾寒说,可铁柱在闸口蹲了两天,看见的是——六大粮行的船,往北走。
往北?
往北。顾寒说,不是去苏州,是去常州、镇江,一路往北。
堂里鸦雀无声。
顾寒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收
他们不是在卖。他说,他们是在收。
这句话落地,三十七张脸全变了。
幼薇手里的笔停住了。
先生…她抬起头,他们封了仓,还在外头收粮?
为什么?
顾寒看着她。
因为他们知道,再过一个月,米价能到五两。
五两…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他们现在收多少,一个月后就能赚多少。顾寒说,一两八收进来的米,五两卖出去。一石赚三两二。
他顿了顿。
一万石,就是三万二千两。
堂里死一样安静。
过了很久,二牛又举了手。
先生,那第二条呢?他们有多少银子?
这个,不用算。顾寒说,我知道。
多少?
顾寒伸出三根手指。
六家加一起,能动用的现银,不会超过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底下有人惊呼,那不是很多吗?
多吗?顾寒笑了,三十万两,按一两八一石收,能收十六万石。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道:
十六万石,够苏松常湖四府吃几天?
没有人再算。
因为三十七个人同时想起了先生昨天说的那个数——
一天三万石。
十六万石,五天。
五天。顾寒把粉笔搁下,他们把全部家当砸进去,能买下五天的口粮。
那不是撑不住吗?二牛脱口而出。
顾寒说,他们撑不住。
那咱们赢了?
顾寒摇头。
他们撑不住,咱们也撑不住。他说,我仓里有一万二千石。够四府吃半天。
可先生您不卖。
我不卖。顾寒说,我不卖,是因为我一卖,就只是在往无底洞里扔石头。扔完了,米价还是五两。
他站在黑板前,环视了一圈。
所以这道题,真正的答案不是谁撑得住
是什么?幼薇问。
顾寒沉默了一会儿。
是谁先怕。
那天下午,幼薇把这道题抄进了册子。
她在最后写了一行小字:
五月廿三。先生说,这道题的答案不是数。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后头添了一句:
可我还是算了一遍。
三十万两 ÷ 一两八 = 十六万六千六百六十七石
十六万六千六百六十七石 ÷ 三万石 = 五日半
先生的一万二千石 ÷ 三万石 = 半日
五日半,半日。
她把笔搁下,抬起头。
顾寒正站在窗边,往南看。
先生。
要是他们先怕了呢?
那就赢了。
要是咱们先怕了呢?
顾寒回过头。
那我就把仓开了。
开了就输了吗?
顾寒看着她,看了几息,笑了。
开了也未必输。他说,开得早,是白扔。开得巧,是砸盘。
什么叫巧?
巧就是——顾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等他们把银子花光的那一天。
他推门出去了。
幼薇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册子最后又添了一行:
先生的仓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钥匙在他自己身上。
我猜,他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开。
那天晚上,米价一两八,纹丝不动。
顾记的十一个小仓,一石没出。
太湖上,二十条破渔船跑了两趟,六百石米,从望亭搬到了平望。
六百石。
四府半天的口粮,是三万石。
六百石是它的五十分之一。
铁柱扛着麻袋从跳板上下来,一头汗,一张脸涨得通红。
先生,这么搬,搬到什么时候去?
顾寒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看着湖面。
搬到不用搬的那天。
哪天?
顾寒没答。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日历停在五月廿三。
距离那个红圈,还有三天。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湖面上风起来了,二十条渔船的灯,散在黑水里,一点一点的,像撒了一把碎星子。
顾寒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铁柱。
你说,一个人能搬多少石?
铁柱想了想。
我这身板,一趟一石,一天二十趟,二十石。
二十石。顾寒点点头,四府一天吃三万石。
那得一千五百个人。
顾寒说,一千五百个人,搬一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记住这个数。
记这个做什么?
顾寒往回走。
往后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