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妈妈从监护室转回普通病房。
老太太是被人推着进来的，人还虚，但眼睛已经睁开了。看见苏曼，她抬了抬手指。
我儿子呢？
隔壁床。苏曼说，四点就醒了，非要下地，被护士按回去了。
那个怂货，割个腰子还逞能。老太太说。声音很轻，骂得也不响。
十点半，顾寒被人搀着挪过来，两个人隔着床尾对上了。
疼吗？
麻药没散，不疼。老太太说，你呢？
不疼。
不疼个屁，你半夜叫了两声。老太太说，我叫的？
你叫的。苏曼在旁边补了一句。
顾寒不说话了。
病房里就三个人。窗外有太阳，照在被子上。
坐了一会儿，老太太忽然说：闺女，我儿子是不是给你留了封信？
苏曼一愣。
他跟我说的。老太太说，手术前那天晚上，他说要是九个小时出不来，让你念封信。我这会儿出了来了，那信是不是就不算了？
苏曼看了一眼顾寒。顾寒别过脸去，看窗外。
信上有一样东西，苏曼说，他说了，不管手术成不成，都要念给您听。
什么东西？
苏曼从包里把信拿出来。信封已经旧了点，是她昨天晚上捏的。
她抽出信，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单独夹进去的，从一沓纸里抽出来的，边角上有顾寒用铅笔画的圈。
她清了清嗓子。
照着念。顾寒在床尾说，一个字别添。
知道。
苏曼低下头。
那是一张状纸的抄件。纸很糙，字是老百姓找人代写的，笔画歪歪扭扭。抬头一行：告农政司书办佟安，征购种粮八石，短一两四钱。
下面是全文。日期、地点、粮袋的记号、当天过秤的人，一样一样，写得清清楚楚。落款不是名字，是一个红手印。
苏曼念得很慢。念到短一两四钱的时候，老太太的眉毛动了一下。
念完，病房里静了一会儿。
就这个？老太太问。
就这个。苏曼说，三十六册状纸，几千张，他就圈了这一张。
老太太没说话。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一两四钱。她慢慢地说，多少？
官秤上，顾寒说，八石粮，短了一两四钱。搁咱们老家，就是一勺米的事。
一勺米的事，就圈了它？
就是一勺米的事，才圈了它。顾寒说，大贪大恶的，朝廷有王法，轮不到我操心。就是这一勺米，没人管。谁管，谁就是跟全天下的秤过不去。
老太太又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念完了？
念完了。
那个按手印的，是干什么的？
种粮的。顾寒说，老人家，七十多了，儿子不在了，跟孙女过。孙女那天下发痧，他卖了八石种粮换药钱。过秤的官差短了他一两四钱，他告了三年。
告了三年，告到你们那个衙门？
去年腊月。顾寒说，年前赔的。一两四钱银子，另赔了半袋新米。人今年开春走了，孙女还在。
病房里又静下来。
苏曼把那页纸折好，要放回信封。
等等。老太太说。
苏曼停住。
那纸，给我。老太太说，我瞅瞅。
苏曼看了看顾寒。顾寒点头。
纸递过去。老太太的手上还留着输液的胶布，捏着那张糙纸，看了很久很久。
她不识几个字。她就看那个红手印。
按得多实啊。她说。
手指头把印泥蘸足了，五个指头印都全，边上还洇出去一圈。按这个手印的人，怕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按进去了。
老太太把纸还回来，靠回枕头上。
我明白了。她说。
您明白什么了？顾寒问。
你那封信，不是写给我的。老太太说，你是怕我出了手术室就忘了你是干什么的。你让我闺女念这个，是让我知道——我这条命，是一杆秤换来的。
顾寒没吭声。
我儿子在做的事，是赔人家的秤。老太太说，那我这肾，就不能白要。
她抬起手，冲苏曼勾了勾手指。
苏曼凑过去。
闺女，老太太说，往后他不听话，熬夜不睡，饭不吃——你就跟我说。他割了我的腰子，我管得住他。
苏曼笑出来，眼泪也下来了。
她说。
中午，顾寒睡着了。
苏曼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
她终于明白顾寒为什么圈它。
三十六册状纸里，有截粮船的，有压勘合的，有六大粮行囤积居奇的，随便一张都比这张大。可那些都是。只有这一张，是。
案子结了会翻篇。秤不能。
她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压进包最里层。
然后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九月初四。顾寒的静养期，一个月。
她在这个月里能做的事，就是看着这两张床，和这两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寒发的，隔壁床过来的，三个字：
想吃什么。
苏曼回：你下不了地，谁做？
对面很快回了：让我妈教你。她做了一辈子饭，趁她躺着，闲。
苏曼笑了一下，回了个。
然后她起身，去护士站问流食的事。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很蓝。九月的风从窗缝里进来，有一点凉，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