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邊的長風卷著靈霧撲在臉上。
墨玄指尖按著船舷，望著天際那團越來越清晰的沉金輪廓，心中百感交集。
神罰殿立在靈界南域萬仞山巔已經數百萬年。
正氣城作為神罰殿的核心，城壁是取萬年赤金玄玉混合凝鑄，隔著百里遠都能看到那金光透過雲靄灑下來，把半邊天空都染成端嚴的暖金色，像是一輪永不落山的太陽。
飛舟越飛越近，那城牆上排布的鎮魔金釘、城門口懸著的“天地正氣”匾額都越來越清晰，一筆一劃都帶著凌厲的劍意，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這座城池的威嚴。
當真不愧是靈界第一大勢力。
城門外排隊入城的飛舟就像歸巢的蜂群，各色服飾的修士摩肩接踵，卻沒人敢大聲喧嘩，連咳嗽都捂著嘴。
墨玄收了飛舟。易容後的他，看上去就是一個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混在散修的隊伍里慢慢往前挪。
他低著頭，像個老實巴交的散修，絲毫不起眼。
輪到他時，對著守門弟子遞過去十塊上品靈石。
那弟子眼皮都沒抬，接過靈石驗了真偽，便揮揮手放他進了城門，連多看一眼都欠奉。
一腳踏入城門，撲面而來的是混雜著花香與靈食香氣的暖風。
墨玄不由得頓了頓腳，心中暗嘆︰不愧是大勢力的核心地盤，連空氣都比別處好聞。
正氣城的主街寬得能容十駕飛騎並行，兩旁的樓宇都是青金包邊，飛檐翹角直插雲氣。
最高的摘星樓幾乎頂到了護城結界，遠遠望去，雲端若隱若現。
沿街的白玉花槽里種著各色靈花，金鱗牡丹開得碗口大，凝露仙菊垂著淡紫的花瓣，風一吹，落花香混著靈氣往人鼻子里鑽。
街上擺賣的、走街串巷的，各色修士往來不絕。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著茶樓的說書聲，竟是一派安泰平和的太平景象，完全看不出這里是掌控靈界飛升規則、讓無數飛升者聞風喪膽的巨無霸的核心地盤。
“餛飩！靈獸肉餛飩！一碗下去，靈力暴漲！”
“上品法器甩賣！最後三天，最後三天！”
“听說了嗎？城北張家的小兒子突破化神了，才十八歲！”
“十八歲？天才啊！”
墨玄搖了搖頭，收了感慨，按照之前幽冥渡萬知閣分閣閣主所說的路線，徑直往城中心走。
萬知閣總閣就立在正氣城正中，九層閣樓雕梁畫棟，門口兩座石獅子餃著金鈴，威風凜凜。
墨玄撢了撢衣襟走進去，直接對櫃台的執事說明來意。
“我要找一個人，是十幾年前從下界飛升的散修，名叫李青陽。現在應該是他人奴隸，我要買他的下落。”
說罷便直接遞過去一袋上品靈石，沉甸甸的，少說有上千塊。
那執事掂了掂份量，臉上的笑意又添了三分，引著墨玄到偏廳坐下，親自倒了杯靈茶。
“飛升的下界修士，百年之內，這就好辦——咱們萬知閣立在正氣城上百萬年，只要近百年在這城里露過面，就沒有我們找不到的。”執事捋著胡須，一臉自信。
“您說他是飛升者，那一落地肯定就被神罰殿的巡界隊抓了，然後打上枷鎖，關進大牢，簽了百年奴隸契約後，按著老規矩拍賣掉了……所有拍賣出去的飛升奴隸的備案和奴隸契約都在神罰殿的飛升部，這些奴隸大部分都在神罰殿轄下的地盤里干活。”
執事頓了頓，問道︰“敢問閣下，他是哪一年飛升的？”
墨玄壓著聲線答道︰“算下來，已經飛升到靈界十四年左右了。”
執事點點頭，取了傳訊玉符掐了法訣，又給墨玄倒了一杯靈茶︰“您稍等，半個時辰之內肯定給您準信。”
墨玄捧著茶盞慢慢等，表面平靜如水，心里卻翻江倒海。
十四年了，從下界到靈界，從化神到大乘，他終于找到了師父的下落。
茶才喝了半盞，外頭就有侍女送了字條進來。
執事展開一看，臉上的笑容更盛了，笑著對墨玄道︰“找到了！李青陽飛升第三日就被拍賣，被城西三十里的碧雲山莊買走了。現在就在碧雲山莊的藥田里干活，活得好好的。”
墨玄握著茶盞的手猛地一緊，青筋暴起，懸了多年的心終于落回肚子里。
壓著的激動順著指尖都透了出來，他當即起身就要告辭，恨不得現在就飛到碧雲山莊。
那執事卻笑著攔住他︰“閣下先別急。我得提醒您一句，您就算拿著靈石去碧雲山莊把人贖出來，那也不算完。所有神罰殿拍賣出去的奴隸，契約都存在神罰殿的飛升部。不把契約拿出來消檔，那李青陽就永遠是神罰殿冊上的奴隸。哪天神罰殿要想滅了他，無論他逃到哪里，只要契約一毀，李青陽就會魂飛魄散。您這靈石就算白花了。”
墨玄猛地一怔，後背冷汗涔涔。
他對著執事拱了拱手，謝過提點，收了字條轉身就出了萬知閣。
從靈獸袋里放出一匹鱗角馬，墨玄翻身上去，半個時辰就到了碧雲山莊。
其實他可以直接飛過去，那樣更快，但是那樣太高調，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救人要緊，不能節外生枝。
碧雲山莊倚著青秀山，牆高院大，門口種著兩排靈竹，清幽雅致。
墨玄遞了名帖，說要買走莊里的奴隸李青陽。
听說有人上門買奴隸這種稀奇事，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莊主趙衡親自迎了出來。
他活了幾百年，從來沒有人來他山莊里購買過奴隸，只有他出去買奴隸的。
趙衡是個五百來歲的煉虛境後期中年修士，留著山羊胡，一雙三角眼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是精明的主。
他瞧著墨玄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卻出手就是五千上品靈石的價，眼楮都亮了，心里的小算盤打得 里啪啦響。
記得十幾年前，他買這個老頭時只花了一百五十塊上品靈石，免費給他干了十多年的活，現在還有人當冤大頭，出高價買回去，他真的是賺翻了。
連忙引著墨玄往後山藥田去，一路上點頭哈腰，殷勤得像見了親爹。
後山的靈谷田里，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老漢正彎著腰除草。
脊背彎得像一張弓，發梢都白了大半，臉上全是風吹日曬的溝壑，皮膚黝黑粗糙，手上滿是老繭。
正是墨玄找了多年的師父——李青陽。
墨玄看著師父蒼老的模樣，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激動，面上依舊平靜如水。
李青陽听見動靜抬頭，看到莊主領著一個面容普通的中年灰衣修士正朝他走來……
他低下頭，接著除草，動作麻木而機械，像一台機器。
直到趙衡喊他︰“李老頭，有人出大價錢贖你，還不快過來！”
李青陽直起腰慢慢走過來。
還沒走到近前，就听見那灰衣修士和趙衡的說話聲，聲音壓得低，卻帶著一絲他刻進骨頭里的語調——那是墨玄的聲音，喊了無數次師父的聲音，他當然不會听錯。
李青陽的腳一下子釘在原地，渾濁的眼楮猛地瞪大，連呼吸都停了，指尖忍不住發起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