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層到了。
廊道比樓下更加昏暗，頭頂的夜明珠稀疏了許多，有些已經碎裂，只剩下光禿禿的凹槽。
兩側是厚重的玄色鐵門，門上同樣刻滿封印符文，門正中央開了一個巴掌大的觀察窗，用一塊可滑動的鐵板封著。
魏老停在丙字七號區的第一間囚室前。門旁的牆壁上刻著編號︰三-丙- 一。
“最後一次示範了，都看好了。”
魏老從腰間解下一個布袋，取出一個木質食盒和一個銅壺。
他先敲了三下門，節奏固定——短，短，長。
“這是在通知里面的東西，人來了。敲門的規矩記住了，節奏不對，里面的東西以為是入侵者，會瘋狂撞擊封印。雖然出不來，但動靜太大，會驚動整層。”
說完，他蹲下身，在門底部找到一個巴掌大的活板門，拉開。
里面是一個石槽，連著囚室內部。
魏老將食盒和銅壺放進去，關上活板門，又敲了兩下短促的節奏。
“這是告訴對方，餐送到了。他們自己會取。”
然後他走到門下方的一個鐵柵格前，提起地上的一個木桶，猛地將一桶水潑進柵格。
“嘩啦”一聲，水流沖入下方，一股刺鼻的腥臭瞬間涌上來。
“這是沖洗穢物通道。每天酉時做一次，水要足，沖得要猛。敷衍了事的，積攢起來的穢物會發酵、生毒，到時候整個廊道臭氣燻天，你們自己受罪。”
魏老直起腰，掃了眾人一眼︰“都看明白了？很簡單。但我要提醒你們——最難的不是干活。”
他走到觀察窗前，抬手按住鐵板。
“最難的是，你們會好奇。”
他緩緩滑開鐵板——露出一個拳頭大的縫隙。
瞬間，一股幾乎凝成實質的煞氣從縫隙中涌出，夾雜著一聲低沉的嘆息。
那嘆息仿佛是從九幽深處傳來，帶著無盡的怨毒與蠱惑。
“新來的……幫我打開這扇門……我給你……長生不老的功法……”
聲音鑽入耳中，墨玄只覺得腦海“嗡”的一聲，眼前浮現出無數幻覺——仙石堆成山、絕世仙器唾手可得、甚至看到了他早已離世的父親朝他招手……
“啪！”
魏老一巴掌拍在墨玄後腦勺上，將他打醒。
同時猛地合上鐵板，厲聲道︰“都听到了？這就是第三層的貨色，聲音就能讓你失神。誰要是敢打開觀察窗看里面一眼，明天你們就可以去外圍掃地了——如果還有命的話。”
墨玄大口喘著氣，冷汗順著下巴滴落。
他余光掃到其他雜役——鐵牛咬著嘴唇，眼楮通紅；那個瘦小的女修已經癱坐在地上。
唯獨隊伍最後面，一個面容白皙、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依然神色如常，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墨玄多看了他一眼。少年似有所覺，轉過頭來，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墨玄莫名覺得心里一安，趕緊收回目光。
魏老走到下一個囚室，繼續演示。墨玄強打精神跟著，但心里已經掀起驚濤駭浪。
他偷偷觀察那些囚室門上刻著的名字和罪狀……
三-丙- 二︰妖仙•蟒天，吞食人族仙民三萬六千余，判永鎮一塔。
三-丙- 五︰魔仙•厲血子，以活人精血煉制邪器，屠村一十三個，判永鎮一塔。
三-丙-十一︰妖仙•狐無憂，用美人計誘惑仙庭官員、竊取機密，叛逃未遂，判鎮一萬年。
名字一個比一個觸目驚心。
墨玄不敢想象，這些曾經在仙界掀起腥風血雨的存在，此刻就被封在距離自己不到三尺的石牆後面。
越往上走，廊道里彌漫的氣息就越恐怖。
走完第八層的時候，魏老停了下來，告誡他們不能再往上走了。
墨玄站在台階上，抬頭往上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一股沉重的壓力從上方壓下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那種感覺，就像有一頭沉睡的巨獸趴在上面，隨時可能醒來。
兩個時辰後，觀摩結束。魏老帶著十六人返回校場。
“明天辰時，準時到各自崗位。遲到一刻，打三十鞭。曠工半日，斬。違反任何一條培訓期間學過的規矩，斬。”
魏老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十六人站在校場上，面面相覷。
有人蹲在地上干嘔，有人靠著牆壁發呆，有人低聲咒罵自己為什麼要飛升仙界，為什麼不留在靈界當土皇帝。
墨玄一個人走到角落，背靠著一塊岩石，緩緩滑坐到地上。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至少他不願承認是害怕），而是那種直面深淵後，身體本能的反應。
“嘿，新來的。”
墨玄抬頭，是鐵牛。
“你臉色跟死人一樣。”鐵牛遞過來一個水囊，“喝點。明天咱倆算鄰居，我在第四層，比你高一樓。有事喊一聲，隔著一層石板，興許能听見。”
墨玄接過水囊，道了聲謝。
這時，那個面容白皙的“少年”走過來，在墨玄旁邊坐下。
“我叫紀尋。”少年說，聲音很輕，“你分到第三層東段？”
墨玄點頭。
“我在西段，也是第三層。”少年微微一笑，“咱們可以結伴上下工，互相有個照應。”
墨玄看著少年澄澈的眼楮，總覺得哪里不對——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面對鎮魔塔里的魔仙妖仙，怎麼可能毫無反應？
但他沒有問。
在這地方，問太多，死得快。
“好，”墨玄說，“結伴。”
遠處，魏老站在高塔的陰影里，默默注視著這群雜役。
他的目光在那個叫紀尋的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明天，才是真正的地獄。
墨玄躺在通鋪上，望著頭頂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想起自己來仙界之前，還在靈界的茶肆里听人吹牛——說仙人多好多好，長生不老，逍遙自在，想干什麼就干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
仙人確實長生不老（相對凡人來說），但不一定逍遙自在。
至少他現在不逍遙，也不自在。
他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在鎮魔星上活過十年，活著回到正常的仙界，活著見到甦九璃和阿幽她們，活著找到一個仙氣充足的地方好好修煉。
至于長生不老——他暫時不想那麼遠的事。
能活過明天再說。
墨玄翻了個身，閉上眼楮。
明天開始，他就是鎮魔星第一塔第三層的雜役了。
專司送餐與穢物清理。
編號九五二七。
這仙人生活，真是越來越有盼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