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對墨玄來說，這一個月是他仙人生涯中最枯燥、最壓抑、最讓人懷疑“我為什麼要飛升”的一個月。
每天辰時，他準時出現在一塔第三層的東段廊道里，手里提著一個送餐專用的儲物袋。
里面裝著木質食盒和銅壺。
沿著昏暗的環形廊道，一間一間地送過去。
短、短、長——敲三下門，蹲下，拉開活板門，把食盒和銅壺塞進石槽，把昨日送來的食盒和銅壺收走，關上活板門，再敲兩下短促的，走人。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息，全程不需要說話，不需要對視，不需要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像一台沒有感情的送餐機器。
食物用木質食盒裝著，有特殊禁制，隔絕了神識的探查，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
按照培訓內容，他們是不能打開食盒的，違令者——斬！
仙人是不需要吃凡食的，這食盒里裝的東西，肯定不一般。
墨玄雖然很好奇，但卻不敢擅自打開。
酉時再來一輪，這回不帶食盒，帶十八桶水，沖洗穢物通道。
嘩啦一桶水倒進去，刺鼻的腥臭涌上來，墨玄面不改色地走完十八間囚室，回宿舍，躺平，閉上眼楮，假裝自己是一顆沒有感情的石頭。
一個月下來，他閉著眼楮都能在第三層廊道里走個來回，閉著眼楮都能準確找到每一個活板門的位置，閉著眼楮都能用最標準的節奏敲出“短、短、長”。
他甚至閉著眼楮都能感覺到——牆壁後面的那些東西，從一開始的躁動不安，漸漸變成了習以為常。
“又是這個新來的。”
“這個新來的好無趣。”
“連句話都不說，比上個雜役差遠了。”
……
墨玄听不見這些話，但他能感覺到那些氣息從試探變成了無視。
這就對了，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然而，無趣歸無趣，危險歸危險。
一塔的十六個雜役，才短短一個月，就有一半的人瘋掉了或者徹底入魔，被鎮魔衛拖了出去。
那些人留下的空缺，很快就被新飛升上來的倒霉蛋補上。
墨玄每天看著陌生的面孔出現在雜役隊伍里，心里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有人昨天還在跟他打招呼，今天就不見了，連句告別都沒有。
“這地方，”鐵牛有一次在休息的時候感嘆，“比礦場還狠。礦洞里塌方埋人，至少還有個尸體。這兒呢？人沒了就沒了，連灰都不剩。”
墨玄沒有接話。
還好，跟他走得最近的鐵牛還在，那個叫紀尋的白臉少年也還在。
至少休息的時候還有一兩個能說話的人，否則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不過，墨玄和別人不一樣。
別人被魔氣、妖氣侵蝕，輕則根基受損、修為倒退，重則瘋傻痴呆。
他卻偷偷運轉“吞天噬地訣”，把那些侵蝕過來的魔氣和妖氣一股腦吞了進去，在體內轉了一圈，硬生生轉化成了仙元力。
這功法的霸道程度，連墨玄自己都覺得離譜。
別人的修為停滯不前，甚至倒退。
他的修為卻在穩穩上升，像一只不聲不響往上漲的水位線，一個月下來，隱隱已經有突破真仙二重的跡象。
墨玄沒有高興，反而有點慌。
在這個鬼地方，別人都在掉修為，你在漲修為，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我有問題”嗎？
萬一被哪個大人物盯上，抓去解剖研究，他這身板可扛不住天仙、玄仙的刀。
所以墨玄做了一個決定︰壓制修為，打死不突破。能壓多久壓多久，實在壓不住了再說。
他把身體里多出來的仙元力全部壓縮進丹田位置的仙台里，仙台越轉越快，像一顆被擰緊了發條的陀螺，隨時可能彈出去。
墨玄每次內視都覺得心驚肉跳，但表面上依然是一副“我也被魔氣侵蝕得很慘”的萎靡模樣，走路稍微彎點腰，臉色稍微刷白一點，偶爾咳嗽兩聲，完美融入雜役群體。
這一日，辰時送餐剛結束，墨玄還沒來得及回宿舍躺平，魏老的聲音就在廊道里響了起來。
“所有人，校場集合。”
不是通過傳音，而是親自飛到大院子上空來喊的。
這待遇，前所未有。
墨玄心里一動，加快了腳步。
校場上，近千名雜役黑壓壓地站成方陣。
一個月前他剛來的時候，同一批進來的新人和之前的老人，現在少了近六成，剩下的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活像一群被榨干了最後一滴油的甘蔗渣。
當然了，每天都有新的飛升者加入雜役隊伍，雜役的總人數上不減反增。
魏老站在高台上，一只手背在身後，另一只手拿著一卷金色的仙 。
他的表情比平時更嚴肅——不，不是嚴肅，是那種“我要宣布一件大事但我不確定你們听到之後是高興還是害怕”的復雜表情。
“安靜。”
魏老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現在宣布一件事。”
校場上鴉雀無聲。
“一月一次的鎮魔衛選拔，今日開始。”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校場上頓時炸開了鍋。
“鎮魔衛選拔？！”
“我……我沒听錯吧？”
“听說選上就能離開這鬼差事？”
“不是離開，是升級！當了鎮魔衛就不用干雜役了！”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如果有足夠的實力，還有可能轉換身份，成為天策衛，提前離開這個鬼地方。”
……
魏老抬起手，所有人立刻閉嘴。
在這里，沒有人敢無視魏老的手。
“選拔規則如下。”魏老展開仙 ，一字一頓，“從你們當中，選出十名鎮魔衛。”
十名。
近千人中選十名。
百分之一的錄取率，比考入宗門還難。
“選拔方式簡單直接。”魏老指了指校場邊緣，“那里有十座陣法擂台。三個時辰之內，自行挑戰，不論生死，不論手段，以最終能夠站在擂台上的人為勝。”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有一條——擂台上不能出現無人狀態。如果某座擂台在十息之內無人登台，擂台自動消失，名額也就沒了。所以，不想讓名額浪費的，自己看著辦。”
校場上再次嘈雜起來。
墨玄握了握拳頭，心跳加速了幾分。
機會來了。
他來鎮魔星一個月，把這里的情況摸得差不多了。
鎮魔星上只有三類人︰被關押的囚犯、干雜役的飛升者、鎮魔衛。
囚犯就不用說了，那是籠子里的猛獸，看著嚇人但出不來。
雜役是免費的勞動力，美其名曰“義務勞動”，實際上就是送死。
魔氣侵蝕、妖氣侵蝕，死亡率高得離譜，能活著熬過十年的人，十不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