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玄天圣地，云岫峰深处。
静室中一盏孤灯如豆，将空荡荡的房间照得柔和而幽暗。
绿翘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有什么事情压在心里。
她静不下心，无论如何也无法进入入定的状态。
三千多年了，身边的人一个个先后飞升仙界，只剩下她一人还留在这里，像一艘搁浅在岸边太久的船。
忽然，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道身影无视任何阵法禁制，无声地走了进来。
绿翘瞬间睁开眼睛，目光如电，正要开口呵斥，却看到那人径直走到茶桌旁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中。
她眼睛一眯，正要凝气出手，却听到那人端起茶杯开了口：“绿翘，是我。”
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声音平静温和，带着一种她记忆深处的熟悉感，穿越了漫长岁月，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她定定地看着那道身影，逆光坐在茶桌边，端着茶杯，像以前一样从容。
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但那双执杯的手，那种随意而坐的姿态，那隔着茶雾依然让她心底发颤的眼神——绿翘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落。
她猛地站起身，三两步走到他面前，没有犹豫，一下子跪倒在地。
“圣……圣主”
茶桌上的茶壶茶杯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渡劫巅峰大能的一跪，连天地都动容。
墨玄放下茶杯，上前扶她起来，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肩膀：“嗯，是我。”
绿翘顺势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圣主，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墨玄没有回答，只是又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轻得像在哄一个走丢了很久终于找回的孩子：“回来了。”
绿翘在他怀里哭了好一阵，泪水沾湿了他肩头的衣袍。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泛着一层淡粉色：“圣主，你没有飞升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墨玄沉默了一瞬，想了想该怎么说得简单一些：“飞升了，又回来了。”
绿翘一愣：“又回来了？飞升后还能回来的？”
墨玄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些的茶喝了一口：“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绿翘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像是怕一眨眼他又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守着玄天圣地，按你信里说的，下月初一让雨沐颜接任，……对了，卫长老他们到了灵界，又让他们在圣地安顿下来，还为他们安排了护道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该做的，我都做了。就是飞升……这一步，我始终跨不过去。卡在渡劫巅峰三千多年了，我本来已经准备闭死关了，如果这次再冲不过去……就不用再出来了。”
墨玄放下茶杯：“你不会闭死关的。我既然回来了，就不会让你等死。”
绿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许久未有的放松：“那我听你的。”
墨玄站起身来：“以后的路还长，我慢慢跟你说。”
绿翘也站起来，跟在他身侧，像曾经的小跟班一样乖巧温顺，哪里还有圣主的威严，完全就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女孩模样。
墨玄的目光落在绿翘的发间，那些银白色的发丝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像是蒙了一层薄霜。
他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她鬓角的白发：“你看你，也不知道爱惜自己，操心得头发都白了。”
绿翘微微一颤，没有说话，但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别过脸去，抬起袖子擦了一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我不能让圣主失望……”
墨玄收回手，语气放轻了些：“好了，别哭了。带你去个地方。”
他伸手搭上她的肩，绿翘只觉眼前一晃，已经站在了一片灵田边。
药圃界的仙气浓得几乎要凝结成露水，空气中弥漫着仙草和泥土混合的清香，绿翘站在田埂上，一时间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不远处，鹿呦呦正蹲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柄短刃，专注地削着一根木桩的边缘。
苏雪曼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卷图纸，正对着面前刚刚开凿出来的洞府比划着什么。
冷月则抱着一捆竹条从另一头走过来，看到田埂边站着两个人影，便停下脚步，探头张望了几息，然后愣住了，先是看到了绿翘，接着看到了旁边那个身影。
她的嘴巴微张，刚想开口，鹿呦呦已经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来，看到绿翘和墨玄站在田埂边，连忙放下手里的短刃站起身来，苏雪曼也收起图纸。
三人几乎同时行礼：“圣主。”
绿翘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用袖口擦了一把脸，清清嗓子：“嗯……免礼！”然后，把墨玄往前面一推，“圣主在这里呢。”
说完又拉了拉袖子，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不自在。
鹿呦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斟酌该不该开口。
苏雪曼低着头，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冷月则是干脆放下竹条，双手抱胸站在旁边，一脸“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的表情。
墨玄看着她们三人那副模样，也忍不住笑了笑，朝她们点了点头：“给你们圣主也建一座洞府。药圃界的灵气比外面浓多了，住在这里对修炼有好处。”
鹿呦呦立刻应道：“遵命！”说完拉了拉苏雪曼的袖子，又朝冷月使了个眼色，三人动作整齐划一地转身开溜，脚步声轻快得像是怕多待一息就会被留下。
跟圣主待在一起还是放不开、不自在，不说其他，光是渡劫巅峰的威压就挺吓人，让人两腿发软。
绿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三人匆匆远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看向墨玄，低声问了句：“我在这里修炼？”
墨玄点了点头：“以后大家就在这里修炼。地方够大。”
绿翘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这片仙气飘飘的天地间，安静地呼吸着这里醇厚如露的仙气。
她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压在肩上多年的重物，能够好好喘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