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雷劫一道接着一道,一道比一道猛烈,仿佛整片天空都在朝她倾泻怒火。
她起初还能站在原地从容应对,到后来不得不在荒野中腾挪闪避,衣袍被雷光擦过边缘烧出几道焦洞,鬓发散开来被风吹得凌乱,但她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从容,眼睛里跳动的光芒也越来越亮,像是在跟一场期待已久的较量重逢,正在一一印证自己这数千年的积累。
第六道雷光落下时她没有再躲。
她抬头望着那道正在逼近的银紫色光柱,缓缓抬起双手,像合拢一本书那样轻轻一拍。
雷光在她掌心之间急剧收缩,发出尖锐的嘶鸣,像一条不甘被驯服的蛇在拼命扭动。
然后它炸开了,化为无数细碎的电蛇消散在四周的空气中,闪了闪便熄灭了。
第七道、第八道相继落下,一道比一道沉重,在她手中都一一化解。
……
第九道雷劫是最后一道,也是最粗的一道,裹挟着整片天空仅剩的力量砸下来,落在她身周十丈之内,炸出一片翻滚的烟尘和碎石,整个荒原都跟着晃了两晃。
烟尘缓缓散去。
苏婉清依然站在原地,双脚陷进地面半寸深,裙摆被雷火燎得残破不堪,袖口焦黑,鬓边的一缕头发还被烧焦了半截。
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刚被春雨洗过的窗纸,透出一股清润透亮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那片正在退散的雷云,她忽然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朝墨玄所在的方向望了过去。
墨玄已经飞回了她身前,人还没落地,手已经伸进储物袋里掏东西了。
他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几乎是闭着眼睛递过去的:“披上。”
苏婉清低头一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上的衣物早被雷劫劈得破破烂烂,几片布条摇摇欲坠地挂在身上,遮得住这头遮不住那头,春光正从那些被雷火烧出来的窟窿里往外探头探脑。
她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一把抓过外袍裹在身上,动作快得连袍角都扬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苏婉清才把衣袍整理妥当,清了清嗓子:“那个……墨师弟,你可以转身了。”
墨玄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微微顿了一瞬。
渡劫之后的苏婉清似乎变了许多——面容依然是她的面容,可皮肤却比从前白皙了几个度,整个人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被仔细打磨过的玉石终于从暗处取到了日光下,眉眼间多了一份通透的从容。
尤其是那双眼睛,原本就明亮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洗过一层水银,目光流转间清润得近乎发光。
身段也比从前更好了,原本就已经足够惹眼的身材在渡劫之后变得更加玲珑有致,外袍裹在身上竟有些紧绷的意味。
墨玄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了两息才移开,收回目光转身朝望云城的方向迈了一步:“走吧。”
苏婉清笑着跟上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语气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师弟,我们现在去哪?”
墨玄被她挽得有些僵硬,手肘处触着柔软,他努力让自己目视前方,声线平稳:“回家。”
苏婉清听到这两个字,眼底的笑意便像被点燃的灯盏一样亮了起来,声音轻快得像被风吹起来的叶子:“好,回家。”
两道身影腾空而起,一前一后朝望云城的方向掠去。
身后的荒野上,焦黑的土地还在冒着细烟,像是一张刚写完的字纸,墨迹未干。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墨玄把院门关好,正要转身去厨房烧水,却发现苏婉清已经站在正屋门口朝他招手了:“师弟,你过来看看这间屋子。”
他走过去在门口站定,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铺一张桌,桌上搁着半盏没喝完的凉茶。
他正要说这屋子没什么好看的,胳膊已经被苏婉清一把拉了进去,然后身后的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师姐,天还没有黑啊。”他看了看窗外的暮色,又看了看她。
“哦,我已经几千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了,”苏婉清理直气壮地说,“现在需要好好补一觉。”
“补觉你拉着我干什么?”
“我一个人睡不着。”
“……”
一夜无话。
数个时辰后,天还未亮,墨玄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侧头看了一眼枕边那道正在沉睡的身影,苏婉清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体内那股刚刚稳定下来的力量像是又被什么无形的推力往前送了一截,水位正在缓缓抬升,眼看就要漫过新的堤岸。
他沉默片刻,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师姐,醒醒。”
苏婉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鼻音:“怎么了……天亮了?”
“你又渡劫了。”
墨玄的语气平静中透着一股认命的无奈。
苏婉清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低头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正在翻涌的力量,忽然“唰”地坐了起来:“渡劫境二重?我昨天不是才刚刚……”
窗外已经传来了沉闷的雷声,望云城上空正在汇聚新的劫云。
墨玄二话不说披上外袍,一把将她连人带被褥裹起来抱在怀里:“来不及解释了。”
苏婉清还没完全清醒,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头顶的屋顶和星空迅速后退,再看时已经腾空而起穿过云层,朝城外的方向掠去。
她被裹在被褥里抱在怀中,像一捆被临时打包的行李,手里还攥着被角,一脸茫然:“师弟,大半夜的你带我去哪?”
墨玄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你再不渡劫,全城百姓都得陪你一起被雷劈。”
苏婉清这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层正在翻涌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扩散了大半个天空,暗紫色的电光正在云层边缘翻滚。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双臂从棉被中挣脱出来,搂着墨玄的脖子……在风中又搂紧了几分。
那两团柔软抵在他胸前蹭了蹭,墨玄在空中差点打了个趔趄。
他们不知道的是,望云城新任城主此刻正悬停在城主府上方的半空中,仰头望着那片正在远去的雷云,脖子微微缩了缩。
他是玄天圣地调来的合体境修士,见多识广,自然认得那种劫云。
他缓缓落回地面,站在原地擦了把冷汗,默默决定日后上街收敛排场、降低存在感。
毕竟这座边陲小城里竟藏着渡劫境大佬,他一个合体境在人家面前连提鞋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