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位大佬不仅修为远超渡劫境,此刻正抱着另一位即将渡劫的大佬朝荒原飞去。
他默默地在心里补了一句:幸亏这位大佬心善,每次渡劫都去城外,要是在城里渡劫,那一道道恐怖的天雷一旦劈下来,整个望云城都得跟着灰飞烟灭。
荒原之上,苏婉清终于从被褥里探出头来,站在焦痕未消的地面上,仰头看着那片重新汇聚的雷云,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才隔了一天,又渡劫?”
墨玄已经在数百丈外站定,背对着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不要分心。”
苏婉清撇了撇嘴,又看了看头顶那片正在酝酿的雷云,认命般地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双手。
……
墨玄在那座矮峰上看着第九道雷光落下又散去,尘土飞扬之间,苏婉清依然站在原处,裙摆比昨天更破了一些(不对……应该棉被),可她的眼睛却比昨天更亮了。
她拍着身上的灰朝他看过来,墨玄又闭着眼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件外袍丢了过去。
等苏婉清换好衣服走过来时,她凑到他身边小声说了一句:“师弟,我发现双修好像比闭关苦修管用多了。要不,我们……”
说话间,苏婉清朝他眨了眨眼睛。
墨玄的步伐顿了一下:“师姐……你别乱想。”
苏婉清笑着挽上他的胳膊,像一只刚偷到了鱼的猫:“我没有乱想呀,我是在认真总结经验。”
墨玄脚下一滑,赶紧施展身法,腾空而起。
“师弟,等等我!”苏婉清嘴巴一嘟,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望云城的方向掠去。
……
回到城东小巷时天还未亮透。
巷口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榆槐里的巷子里,只有李老头家窗户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小片融化的蜜糖。
墨玄推开院门(苏婉清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没有立刻进屋……
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后,墨玄从厨房里拎了壶热茶出来,给苏婉清倒了一杯。
苏婉清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掌心,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墨师弟,我不想回秘境闭关了。”
墨玄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等她说下去。
苏婉清把杯子转了转,像是斟酌措辞,又像只是单纯地不想让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显得太认真:“我在里面枯坐三千多年了,那地方虽然好,灵气浓,灵果多(她并不知道那是仙气和仙果),可我闻到那股草木香就觉得……觉得自己像一棵种在地里的萝卜,腿都快要长出根须了。”
她抬头看了墨玄一眼,“我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你就让我在外面多待些日子吧,行不行?”
墨玄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考虑这个请求。
然后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这几日早市有新鲜的栗子包,老孙头说从下个月开始就不做了这种包子了。”
苏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会儿得早点去。”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了。
……
从这一天开始,望云城东巷的住户们便常常看到一个身段极好的女子在巷子里进进出出。
有时她提着菜篮子去早市跟菜农讨价还价,一斤灵兽肉能从五块灵石砍到四块灵石,屠夫被她磨得没办法,最后看了一眼她身旁的墨玄,抹着汗说“罢了罢了,就当是给姑娘的见面礼”;有时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卢大娘纳鞋底,看得兴起还接过针线试了两针,把卢大娘的鞋底戳出个歪歪扭扭的针脚,两人一起笑了一下午;有时她挽着墨玄的胳膊去东山看云,黄昏的光落在她脸上,整条山路都像是跟着亮了几分。
老孙头头一回见到苏婉清时,手里的蒸笼盖差点掉在地上。
他正在把新出笼的包子往竹盘上码,一抬头看见墨玄身旁站了个穿浅碧色衣裙的女子,手上的动作便停住了,笼盖在半空中悬了两息,又抖了抖才总算被放回蒸笼上。
他愣了好半天才把嘴里那半截“墨小友”的后半截咽回去,磕磕巴巴地换了个称呼:“这、这位是……”
墨玄还没来得及答话,苏婉清已经笑盈盈地凑到蒸笼前面:“孙大伯,给我两个栗子包,要皮薄馅大的那种。”
老孙头手忙脚乱地给她夹了两个最大个的包子,纸袋折得又快又稳。
看着她走向下一个摊位了,老孙头才转过头来,朝墨玄竖了个大拇指:“小友,好眼光!”
墨玄默默接过包子,无奈地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
巷口的李老头知道得更晚一些。
他那天正坐在门墩上剥毛豆,一抬头看见墨玄和一个女子并肩从巷口走进来,手里剥到一半的毛豆便停在半空中忘了继续剥。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两人都快走到院门口了才开口:“墨小友,这是……你媳妇?”
苏婉清还没答话,墨玄已经摇了摇头:“不是。”
李老头又看了看苏婉清,又看了看墨玄,把手里那半颗毛豆扔进盆里,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小友,这么好的姑娘,不是媳妇可惜了。你看那身材,鼓鼓囊囊的,怎么都束缚不住……”
苏婉清笑得弯了腰。
墨玄扶着院门,回头看了李老头一眼,认真地说:“李大爷,你这话我记住了,回头告诉您孙女。”
李老头手里的毛豆又停住了,像是被水呛到:“别别别,我开玩笑的!”
然后赶紧把头低下去继续剥豆子,耳朵尖却红了一大片。
有一次,孙家兄妹从山上回来时正好遇见苏婉清。
孙小妹背着一篓草药走在前面,正低着头数今天的收获,一抬头看见巷子口站了一个穿浅碧色衣裙的女子。
那女子梳着家常的发髻,发间别着一根素银簪子,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
孙小妹愣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
等她走近了看清那女子的面容和身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泥巴和草汁的旧衣裳,以及被背篓带子勒出的压痕,连呼吸都不太想出声了——她比容貌比不过,比身材比不过,连站在人家面前都觉得自己的鞋上多了一层灰。
孙大柱更惨。
他背着药锄走在妹妹身后,嘴里正哼着一首跑调的山歌,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巷口日光里的苏婉清。
他的嘴巴还张着,最后一个尾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变成了一个含糊的气声。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站在那儿就是一幅画,不需要什么背景也不需要什么动作,光是日光落在她身上的角度就让人觉得这巷子都窄了几分。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手里的药锄在肩上歪了一下又被他扶正,眼神却半天没收回来。
孙小妹回头看见自家哥哥那副呆样,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后腰上掐了一把。
孙大柱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尴尬地咳嗽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疾步走进巷子里,耳朵却红得跟落日一样。
苏婉清站在巷子口,手里还提着那袋包子,看着那兄妹俩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低声说:“这巷子里的人都这么有趣吗?”
墨玄把院门推开半扇:“你以后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