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沟临时指挥所。
“啪!”
林烽一巴掌将电报纸死死按在满是划痕的弹药箱上。
教导员左明双手撑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军帽歪在脑后,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营长,挺进队!那是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直属的特种作战分队!”
左明声音发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池田大队这不是在送死,他们是在拿一千多条人命给这支神秘部队打掩护!”
林烽没有接话,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他拿起半截铅笔,在太行山防区图上重重画了一道黑线。
铅笔尖从高家庄划过,势如破竹,最后直指黑风沟后山——太行兵工厂的所在地。
“池田大队高调挨炸,是在拽我们的视线。”
林烽语气冷得直掉冰碴子,“鬼子知道我们刚抢了两千吨级的冲压机。这支挺进队的目标,是兵工厂的绝对坐标。”
左明喉结剧烈滚动,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想借着风雪摸进来,斩首我们的工业命根子?”
“他们也配。”
林烽把铅笔往桌上一扔,转身看向门外。
“张劲松!”
“到!”
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特战队长张劲松带着一身刺骨的风雪跨进指挥所,立正敬礼。
“从特战队抽六个三人狙击猎杀组。”
林烽语速极快,眼神锐利如刀,“带上新打磨的无缝钢管狙击步枪,进山。”
张劲松神色一肃:“营长,怎么打?”
“不打阵地,打猎。”
林烽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他们是来搜猎的,你们就反过来搜猎他们。”
“是!”
林烽转头看向左明:“老左,全根据地连夜更换口令。从现在起,实行双向对答。”
左明赶紧掏出小本子记录。
“光对答不够。”
林烽指关节重重叩击桌面。
“咚。”
沉闷的敲击声让指挥所安静下来。
“外围哨卡,实行‘口令加战术手势’双重验证。”
林烽目光冷酷,“口令对上,手势不对,不需要任何警告。”
林烽猛地拉动腰间m1911手枪的套筒。
“咔嚓!”
清脆的金属机括声在屋内回荡。
“直接开枪,就地击毙。”
林烽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左明握笔的手猛地一抖。
这种严密到连肢体动作都算计在内的反渗透战术,他这辈子都没听过,却瞬间给所有人注入了一剂令人头皮发麻的强心针。
“最后一道。”
林烽指向地图上的后山通风口,“从现在起,兵工厂通风竖井周边五百米,划为绝对禁入的‘死亡带’。任何人,哪怕是我,没有特别通行证靠近,机枪班无警告射击。”
三道规矩,条理清晰,杀气腾腾。
指挥所里原本因为强敌压境带来的压抑感,瞬间被一种极度的踏实感取代。
左明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用力合上本子,转身冲出去下达命令。
“营长,那后山咋防?”
门帘一掀,算盘从门外挤了进来。
他怀里死死抱着半箱子兵工厂刚产的复装子弹,冻得直吸溜鼻涕。
“拉铁丝网。”
林烽随口说道,“把废矿区缴获的铁丝网全用上,围死通风口。”
算盘一听,脸当场就绿了。
“啥?拉铁丝网?”
算盘把子弹箱往地上一放,急得直跳脚,“营长!那些铁丝网俺可是留着给兵工厂当边角料的!那都是上好的钢丝,能截成段造多少枪栓弹簧啊!拉到山沟里挂雪玩?这不糟蹋东西吗!”
“那你说怎么防?”
林烽斜了他一眼。
算盘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猛地一拍大腿。
“俺有招!保证一个大洋都不花!”
……
半小时后。
黑风沟后山。
雪停了,风还在肆虐。
算盘撅着屁股,手里攥着一把麻绳,正把一串东西往树杈上绑。
大憨扛着捷克式轻机枪大步走过来,低头一瞅,乐了。
“算盘,你整这啥玩意儿?要饭的破碗?”
“去你的!”
算盘瞪了他一眼,手里动作不停。
那一串东西,全是缴获日军的空牛肉罐头盒。
几十个空罐头盒被麻绳串在一起,横七竖八地拉在半腰高的灌木丛里,形成了一张简易的网。
冷风一吹。
“哗啦!”
“哗啦啦!”
空铁盒互相碰撞,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老远。
“瞧见没?”
算盘站直身子,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雪,“俺这叫零成本国防!鬼子只要敢摸黑靠近,腿绊上这绳子,这些空罐头盒就得给咱唱一段大戏!”
大憨摸了摸下巴,盯着那些空铁盒。
“声音是挺响。”
大憨撇撇嘴,“但光响有个屁用?这玩意儿又炸不死人。”
“你懂个屁!这是警报器!”
算盘翻了个白眼。
大憨没搭理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碎铁片。
这是兵工厂车床刚切下来的废料,边缘极其锋利,带着倒刺。
“咔哒。”
大憨抓起一把碎铁片,直接塞进了其中一个空罐头盒里。
接着,他又从兜里摸出一颗拔了保险销的复装子弹底火,小心翼翼地塞进碎铁片中间。
算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扑上去就要抢。
“大憨你个败家玩意儿!那底火里面的雷汞,能换老乡家两斤棒子面!你塞铁盒里听响?!”
大憨单手按住算盘的脸,把他推开,笑得一脸憨厚:“加点料嘛!鬼子要是绊响了,铁盒一晃荡,碎铁片撞上底火……”
“砰!”
大憨自己配了个音。
“铁盒炸开,里面这些锋利的废铁片,直接削断小鬼子的腿肚子!这叫啥?这叫火力覆盖!”
算盘愣住了。
他看了看满地的碎铁片,又看了看那颗底火,飞快地在心里扒拉了一下无形的算盘。
一颗底火,换鬼子一条腿?
算盘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竖起大拇指:“大憨,你这心肠,比俺家那口黑锅还黑!干!把剩下的罐头盒全给俺加上底火!”
原本紧张压抑的反渗透防御,硬生生被这两个活宝搞成了一场土工作业狂欢。
……
子夜。
气温降到了恐怖的零下二十五度。
黑风沟后山雪坡。
钻山豹紧了紧身上的日军防寒大衣,双手死死握着三八大盖。
他是黑风寨出来的老土匪,山里人,眼睛最毒,今晚轮到他站这最外围的流动哨。
雪地里白茫茫一片,惨白的月光照在雪面上,晃得人眼晕。
钻山豹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脸颊。
“这鬼天气,尿尿都得带根棍子敲冰柱。”
他嘟囔着,紧了紧枪背带,往前迈出一步。
“咯吱。”
松软的积雪发出一声轻响。
钻山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常年在山林里打猎的毒辣目光,死死盯在前方三米外的雪地上。
顺着月光,那里有一排极其模糊的脚印。
太行山的雪很松软,正常人踩上去,脚印会很深。
但这排脚印,极浅。
就像是一只猫,垫着脚尖走过去留下的痕迹。
最要命的是,这排脚印的底部,光秃秃的。
没有日军军靴那标志性的防滑铁钉痕迹。
是软底靴!
钻山豹的心脏“砰”地狂跳了一下,肾上腺素瞬间飙升,冷汗直接浸透了防寒服的内衬。
他想起了前几天,那个兵工厂老钳工孙铁锤无意间提起的一句话。
“穿软底靴,不打手电的鬼子,才是真要命的活阎王……”
钻山豹缓缓抬起头。
顺着那排极浅的靴印望去。
脚印的尽头,直指两百米外,那根正向外冒着黑烟的兵工厂通风竖井。
敌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