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盖住太行山腹。
“呜——”
零下三十度的北风,顺着烂崖的乱石沟呜呜乱刮。
黑风寨往西五里,有一条废弃了十几年的老死沟,人称绝命崖沟。
沟底全是陡峭的立壁,长满了枯黑的葛藤和硬邦邦的冰杈,平时连野狼都不走。
黑暗中,一只软底牛皮军靴,无声地踩断了一根冻僵的枯枝。
“停。”
带队的中佐龟冈抬起戴着黑皮手套的手。
四个披着雪地伪装大衣的日军士兵立刻定住脚步,连粗气都不喘。
一人掏出日军九三式军用手电,蒙上一层厚黄布,微弱的光晕照亮了手中的羊皮测绘地图。
四百人。
全是直接从独立混成旅团各精锐小队里抽调出来的尖刀死士。
为了极限的穿插速度,他们没带重炮,没带辎重,全员背负四天口粮,每人挂载六枚手雷和五十发步枪弹。
龟冈中佐压了压帽檐,冷冷地盯着地图上的那条死线。
他不打正面,不碰炮楼。
他要沿着这条昔日太行山黑道走私的悬崖死路,像一把尖刀,直接从背后捅进八路军兵工厂的心脏。
“前进。”
手语落下。
四百个白色的幽灵,齐刷刷地掠过冻土。
……
另一边,黑风寨旧址大院。
风雪正紧。
算盘正蹲在屋檐下,借着火把的光,清点着一筐刚收来的废铁锅烂门轴。
大门被推开。
周铁山裹着老羊皮袄,带着三个面色凝重的老弟兄,大步走了进来。
算盘一翻白眼,把大红木算盘抱在怀里:“哎哎哎!周大当家的,大半夜你不去马厩喂草,跑指挥部干嘛?别以为找俺能批出细粮来!肉罐头一盒没有,半口荤汤也别想!”
钻山豹跟在后头,急得直搓手:“算哥,俺们不是来讨饭的!大哥今天……是要给营长交祖宗老底的!”
“交底?”
算盘那对认钱不认人的眼珠子瞬间亮了:“咋地?你们后山埋金条了?”
“唰。”
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
林烽大步跨出门槛。
他没披大衣,手里夹着半根卷烟,眼神冷得像刀子,径直落在周铁山身上。
“找我?”
林烽吐出一口青烟。
周铁山没理算盘,大步走到林烽跟前。
“啪!”
一把生着厚厚绿锈、两指多宽的沉重铜锁,被他狠狠拍在木桌上。
“营长,俺带兄弟们投奔你这么久,今天是来交底的。”
周铁山眼眶发红,声音像砂纸磨过,“这是老寨主咽气前,拿血按过手印的第二地窖钥匙。”
算盘一听,脖子伸得老长:“真有地窖?藏啥大黄鱼了?”
“去你娘的大黄鱼!”
周铁山扭头骂了一句,转过身,腰杆挺得笔直,死死盯着林烽。
“是奉天兵工厂逃出来的硬货!九一八那年,俺们黑风寨护过一拨从东北兵工厂逃难出来的老师傅,这是当时留下的活命家当!”
周铁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以前俺们是贼,怕拿出来招惹阎老西和鬼子,只能一直埋着。但今天……”
周铁山咬着牙,眼底泛起一层血丝。
“小北庄的兄弟死在阵地上都没退半步!俺们现在是国家的兵!这堆铁要是再让它烂在泥里,俺周铁山就是个畜生!”
他一把扯开羊皮袄,指着身后的黑风寨废墟,扯着嗓子低吼:“营长!寨子让鬼子烧了,但凭咱们绝命营这帮兄弟,家还在!”
寒风卷过院子,火把烈烈作响。
林烽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了周铁山两秒,猛地将烟头按灭在桌面上,一把抓起那把绿锈铜钥匙。
“算盘,去牵骡车。”
林烽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大憨,去飞雷连,拎两箱炸药包。走。”
算盘愣了一秒,随即猛地蹦了起来,抱着算盘狂喜乱叫:“开宝啦——!周大哥!以后后勤红榜俺给你挂头名!”
半小时后。
黑风寨后山,“断肠崖”边缘的废弃枯井。
积雪足有尺厚,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遮着井口。
周铁山掀开上面盖着的破草席,露出一个黑漆漆、深不见底的旱井。
“藏在这个死土井下?”
算盘探头往下看,“也不嫌灌了雨水,淹成一池子铁锈!”
几名工兵顺着粗麻绳,迅速滑降到底部。
脚踏实地。
井底没有半点淤泥死水,脚下踩着的,竟然是密密匝匝夯实的青砖。
顺着青砖暗道往前摸了十几米,尽头没路了。
一堵用铅水和青灰死死封透的石墙,挡住了去路。
石墙正中央,留着一个双指宽的锁孔。
孙铁锤满手是机油,扑上去贴着墙缝死命闻了闻,两眼放光。
“上好的油纸!还有浓厚的黄油味!”
孙铁锤激动得直哆嗦,“营长!一点水汽都没进!连风化都没有,里面绝对是没开封的真家伙!”
周铁山走上前,捏着那把重铜钥匙,对准了石墙中央的锁孔。
就在他准备发力,将这扇尘封多年的密室大门拧开的瞬间!
林烽的眼神骤然一缩。
“唰!”
林烽左手如电,一把死死攥住周铁山的手腕,右手猛地按住算盘的后脑勺,将他狠狠压在冰冷的青砖上。
“闭气!”
林烽压低嗓门,声音冷得像冰。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嚓——”
一束刺目的日制军用手电强光,突然从百米外的废矿道另一头扫了过来!
橘黄色的光柱犹如一柄利剑,生生切开阴冷的雾气,惨白地打在湿滑的石壁上。
紧接着,是声音。
“咔哒。”
这是冲锋枪拉动枪机的脆响。
“踏、踏、踏……”
不是几个人。
而是上百双软底牛皮军靴,正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整齐节奏,踩着碎石,向着密室大门急速逼近。
两百米外,日军穿插中队的先头小队,已经踏进了这条死胡同。
一门之隔。
死神撞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