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庄。
夜深了。
白毛风卷着冰凌,在残破的土墙间发出凄厉的尖啸。
气温已经逼近零下二十度。
关帝庙正殿内。
池田少佐僵硬地坐在神台下。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呢子军大衣,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副冰冷的铠甲。
发酵粪水混合着雪水,在低温下冻结成了坚硬的冰壳。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在冷空气中弥漫。
“少佐阁下。”
军医官哆嗦着走进来,嘴唇冻得发紫。
“士兵们撑不住了。”
军医官声音发颤,“没有热水,没有干柴。外面的哨兵已经冻僵了十二个。再这样下去,不到天亮,大队会丧失一半的战斗力。”
池田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阵抽搐。
“八嘎。”
他猛地站起身,冰冻的大衣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大日本皇军的野战王牌,竟然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一缸大粪和几声冷枪逼入了绝境。
“小林!”
池田厉声吼道。
“哈依!”
小林大尉顶着一头结着冰碴的乱发跑了过来。
“给后方的辎重中队发电报!”
池田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让他们连夜赶路!把冬装、无烟煤和烈酒,统统给我送上来!”
“只要辎重一到,全体换装!”
池田拔出指挥刀,一刀砍在神坛的木柱上,“明天清晨,我要把黑风沟杀得鸡犬不留!”
……
十里外。
野鸡岭后方的狭长山沟。
日军池田大队的辎重中队,正蜷缩在山沟底部避风。
一百五十名日军辎重兵,守着几十辆大车。
车上装满了黄皮军大衣、木炭和整箱的牛肉罐头。
风雪太大。
日军哨兵抱着三八大盖,躲在大车背风处,冻得直跺脚,根本没有心思观察周围的黑暗。
山脊上。
林烽趴在雪窝子里,手里端着带蔡司八倍镜的九七式狙击步枪。
十字分划板死死套住了一名日军哨兵的脑袋。
大憨趴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三棱军刺。
“营长,摸不摸?”
大憨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
“摸。”
林烽吐出一个字。
大憨一挥手。
二十名特战队员如同白色的幽灵,顺着雪坡滑了下去。
风雪声完美掩盖了细碎的脚步声。
大憨摸到一辆大车后,猛地暴起。
左手一把死死捂住日军哨兵的嘴,右手军刺顺着对方肋骨间隙狠狠捅入。
“噗嗤!”
热血喷在手背上。
大憨咧开嘴,肾上腺素狂飙。
他顺势拔刀,将瘫软的尸体轻轻放在雪地上,转身扑向下一个目标。
另一边,张劲松带着几名队员,从侧翼摸进日军帐篷。
手起刀落,连环的闷哼声在风雪中被迅速吞没。
十分钟后,外围哨兵被清理干净。
林烽站起身,拉动枪栓,枪口指向日军辎重中队长的帐篷。
“开火。”
“哒哒哒!!!”
十把汤普森冲锋枪同时喷出半米长的火舌。
密集的点四五口径弹雨,瞬间撕裂了日军的帐篷。
熟睡中的日军辎重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成了马蜂窝。
偶尔有几个日军端着枪冲出来,立刻被大憨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拦腰扫断。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一百五十名日军,全军覆没。
“打扫战场!”
林烽大步走下山坡。
后勤班长算盘带着几十个赶车的老乡,从后面的雪林里钻了出来。
算盘一个饿虎扑食,扑到一辆大车上。
他一把掀开防雨布。
“乖乖!”
算盘眼珠子都直了。
整整齐齐的黄皮呢子大衣,一摞摞的极品罐头,还有成袋的精米。
“发了!营长,咱们又发财了!”
算盘激动得浑身发抖,大红木算盘在腰间撞得直响,“快!赶紧装车!一根线头都不能给小鬼子留!”
老乡们动作极快,迅速将粮食和武器搬上自己带来的空车。
半小时后,六十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
但现场,还剩下整整五大车军大衣,以及十几车木炭带不走。
“营长,装不下了。”
赵铁柱跑过来汇报。
算盘急得直跺脚:“把人挤挤!大衣让弟兄们都穿上!穿两件!木炭背在身上!这都是钱啊!”
林烽走到那几车带不走的大衣前。
他掏出洋火。
“刺啦——”划燃。
火苗在风雪中剧烈跳动。
“铁柱。”
林烽声音冰冷,没有一丝起伏。
“到!”
“泼汽油。”
林烽手一指,“全烧了。”
“啥?!”
算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一车军大衣,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营长!不能烧啊!这都是好东西!拿回根据地,能换多少斤小米啊!你烧了它们,不如把俺点天灯算了!”
算盘死死护着车,像护崽的老母鸡。
林烽走过去,一把揪住算盘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算盘,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着。”
林烽指着高家庄的方向。
“那里有一千多号鬼子。他们没有门板,没有房子,没有热水。”
林烽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他们现在,就指望这批大衣和木炭救命。”
“老子把这些烧了,今晚这零下二十度的天,就能活生生冻死他们一半的人!”
林烽一把将算盘推开。
“一件大衣,换一条鬼子的命。这笔账,你这个铁公鸡算不明白吗!”
算盘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地上的大衣,又看了看高家庄的方向。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全是那些在冬日里被鬼子屠杀、冻饿而死的乡亲。
最终,他狠狠一跺脚,转过头去,用棉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烧!给老子烧!一点渣子都别留!”
算盘咬牙切齿地嘶吼道。
赵铁柱拎着两桶缴获的航空汽油,全部泼在剩下的军大衣和木炭上。
林烽弹指。
火柴划过一条抛物线,落在大车上。
“轰!”
火光冲天而起。
浸透了汽油的棉衣和木炭,瞬间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
橘红色的火焰高达十几米,在黑暗的太行山中,如同一个刺眼的灯塔。
“撤。”
林烽没有多看一眼,转身跨上战马。
队伍带着缴获的物资,迅速消失在风雪中。
只留下那堆熊熊燃烧的大火,将日军最后的希望化为灰烬。
……
高家庄。
池田少佐正站在关帝庙的台阶上。
他死死盯着南方。
只要辎重队一到,只要换上干爽的大衣,大日本皇军就能重新恢复战斗力。
突然。
南方的夜空中,亮起了一片诡异的红光。
火光穿透了风雪,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池田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报——!”
一名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通讯兵抬起头,满脸惊恐,声音已经变了调:“少佐阁下……野鸡岭方向……辎重中队失去联系!我们的冬装……煤炭……全被烧了!”
“嗡——”
池田的脑子里仿佛炸响了一颗重磅炸弹。
他身子猛地一晃,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冬装没了。
煤炭没了。
寒风呼啸着卷进院子,吹在池田结冰的大衣上。
他第一次感觉到,太行山的风,竟然能直接刮进骨头缝里。
“少佐阁下!”
小林大尉惊恐地大喊。
池田没有理他。
他呆呆地看着南方那刺眼的火光。
完了。
一千二百名士兵,要在零下二十度的室外,硬扛整整一夜。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四面漏风的残破土屋间迅速蔓延。
黑暗的墙角里,两个日军新兵背靠着背,裹着单薄的军毯,牙齿疯狂打架发出“咯咯”的骇人声响。
“听说了吗……辎重队全碎了,冬装烧没了……”新兵渡边眼泪混着鼻涕结成了冰碴,他绝望地用刺刀敲了敲自己的靴子,发出“邦邦”的闷响,“我的脚趾已经敲不出痛觉了……我们会冻死在这里的,一定会……”
“八嘎!闭嘴!你想把八路引来吗!”
旁边的老兵猛地用枪托狠狠砸了过去。
但他自己的手也在剧烈哆嗦,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受惊的野兽一样,神经质地死死盯着门外的风雪。
“砰!”
村外。
一声清脆的三八大盖枪响,再次无情地划破夜空。
“啊!”
一名日军惨叫着倒下。
这一声枪响,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极度的严寒。
极度的饥饿。
无处不在的死亡阴影。
黑暗中,日军士兵紧握着步枪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白。
他们的眼神变得直勾勾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胃部因饥饿而剧烈痉挛。
不知是谁,在低温失温中率先产生了幻觉。
他死死盯着风雪中摇晃的树影,颤抖着,把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咔哒。”
一根看不见的神经,在这零下二十度的极寒地狱中。
濒临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