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庄。
零下二十二度。
村西头的一间破土屋,连门板都被拆空了,寒风裹挟着大片的雪花直往里灌。
屋里挤着三十多个日军士兵。
没有生火,没有热水,只有一片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新兵渡边蜷缩在墙角。
他的双手插在裤裆里,试图寻找最后一丝体温。
半小时前,他的双脚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用刺刀去戳脚背,连皮肉破开都不会觉得疼。
饥饿让他的胃袋剧烈痉挛,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冷……好冷……”渡边闭着眼,鼻涕流出来瞬间结成两条冰柱,挂在上唇。
“八嘎!把你的毯子给我!”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扯住了渡边身上那半截薄薄的军毯。
是军曹松井。
松井的脸冻得发紫,双眼布满血丝,正用力往回拽那条毯子。
“军曹阁下……不能拿走……我会死的……”渡边死死抓着毯子边缘,声音虚弱。
“砰!”
松井抬起沉重的翻毛皮靴,一脚狠狠踹在渡边的面门上。
鼻梁骨断裂的脆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温热的鼻血喷出来,落到下巴上,不到三秒钟就冻成了暗红色的血痂。
“大日本皇军不需要你这种废物!给我去死!”
松井夺走军毯,裹在自己身上,转身缩进人堆里。
渡边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极度的严寒迅速抽干他体内的热量。
他的四肢开始僵硬,大脑供血不足,眼前出现了一片片诡异的红斑。
风在土墙外呼啸。
在渡边濒临崩溃的听觉里,那风声变了。
变成了八路军凄厉的冲锋号,变成了满山遍野的喊杀声。
他睁开眼,死死盯着门外漆黑的风雪。
那棵光秃秃的歪脖子树,在风中剧烈摇晃。
“八路……八路杀过来了!”
渡边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猛地抓起身边的三八大盖,冻僵的手指根本感受不到扳机的存在,只是凭着本能,狠狠向后一扣。
“砰!”
清脆的枪声,在死寂的高家庄内轰然炸响。
土屋里,三十多个神经紧绷到极限的日军士兵,瞬间被这声枪响炸炸了锅。
“敌袭!”
“八路进村了!”
黑暗中,根本没人去分辨开枪的是谁。
所有人都在极度的恐惧和寒冷中丧失了理智,抓起枪,对着门外,对着黑暗,对着一切晃动的影子,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枪声瞬间连成一片。
隔壁院子里的日军中队听到枪声,以为这边的土屋被八路军占领。
“射击!火力压制!”
一名日军中队长嘶吼。
“哒哒哒哒哒!!!”
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喷出半米长的火舌。
密集的子弹瞬间扫穿了土坯墙,打进了渡边所在的土屋。
惨叫声、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在黑暗中交织。
“他们打过来了!用手雷!”
土屋里幸存的日军士兵,拉开九七式手雷的引信,在钢盔上一磕,顺着窗户就扔向了隔壁院子。
“轰!轰!”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风雪。
这几声爆炸,彻底引爆了整个池田大队的神经。
一千两百人,驻扎在几十个相连的残破院落里。
在没有照明、没有通讯、气温极度致命的黑夜里,多疑和恐惧接管了这支野战王牌。
东边的中队以为西边遭遇了夜袭,西边的中队以为南边发生了叛变。
刺刀捅进战友的胸膛,子弹打穿同乡的脑袋。
有人在雪地里疯狂翻滚,有人抱着步枪胡乱扫射。
“啊!别杀我!我是第一小队的!”
“去死吧支那人!”
语言失去了意义,军纪荡然无存。
这是纯粹的生理痛苦驱动下的心理崩裂,是地狱般的自相残杀。
两里外。
无名高地。
林烽趴在雪脊上,举着蔡司望远镜,静静地看着山下火光冲天、枪声大作的高家庄。
“打起来了!营长,小鬼子跟谁打起来了?”
大憨探出半个身子,把捷克式轻机枪架在雪堆上,满脸疑惑,“俺们也没放枪啊?”
算盘蹲在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冻得直吸冷气。
“管他跟谁打!打得越热闹越好!”
算盘咧开嘴,“听这枪声密集的,一分钟得造出去几千发子弹。哎哟,心疼死俺了,这打的都是咱们未来的家底啊!”
林烽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这叫营啸。”
林烽抓起一把雪,搓了搓脸,“人在极度严寒、饥饿,又面临巨大心理压力的时候,神经是一根绷紧的钢丝。”
“只要有一个人产生幻觉走火,整个军营就会变成互相撕咬的疯狗。”
林烽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沫。
“不用费咱们一颗子弹。”
林烽看了一眼大憨,“大自然和他们自己心里的鬼,会帮我们杀光这群王八蛋。全体就地休息,明天早上,下去收尸。”
高家庄的枪声,整整持续了三个小时。
直到后半夜,弹药耗尽,体力透支,枪声才逐渐稀疏,最终完全归于死寂。
清晨。
风雪停了。
太行山的太阳升了起来,惨白的阳光洒在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关帝庙正殿的红漆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池田少佐扶着门框,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身上的呢子军大衣结着厚厚的冰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粪便酸臭味。
他的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血丝,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当他看清院子外面的景象时,双腿猛地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尸体。
满地的尸体。
残破的土墙边、水井旁、雪窝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百具穿着黄皮军装的尸体。
鲜血将高家庄的积雪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色。
小林大尉提着南部十四式手枪,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他的左臂被子弹打穿了,草草缠着纱布,鲜血还在往外渗。
“少佐阁下……”小林大尉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哭腔。
“八路军……昨晚来了多少人?”
池田死死抓着地上的积雪,指甲抠进了冻土里。
小林大尉低下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没有八路军。”
小林大尉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砸在雪地上,“尸体上的致命伤,全部是三八式步枪子弹,还有我们自己的九七式手雷破片。”
池田猛地抬起头。
“非战斗减员……两百人。昨晚死于走火互射的……四百二十人。”
小林大尉报出这个数字时,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队……已经废了。”
一千两百人的满编野战大队。
连八路军的面都没见到,就在一夜之间,折损过半。
池田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不远处的墙角,新兵渡边手里死死攥着步枪,胸口被一排重机枪子弹打烂,眼睛睁得老大,瞳孔已经彻底涣散。
“啊——!”
池田猛地拔出指挥刀,疯狂地砍向旁边的木柱。
木屑横飞,他的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
狂妄,骄傲,帝国精英的尊严。
在这一刻,被太行山的严寒和林烽的心理战,击得粉碎。
“少佐阁下,不能再待下去了。”
军医官走过来,“幸存的士兵全部严重冻伤。再耗一天,不用八路军动手,我们全部得死在这里。”
池田大口喘着粗气。
理智终于重新占据了大脑。
他知道,黑风沟打不成了。
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逃出这片该死的山区,退回平原。
“传令。”
池田收刀入鞘,声音透着无尽的虚弱和怨毒。
“丢掉所有带不走的辎重!”
“九二式步兵炮太重,骡马已经冻死,全部抛弃!”
池田转头,看向高家庄外那条狭长的峡谷通道。
“那是回平原最近的路。”
池田咬牙切齿,“就算八路军在那里埋了地雷,就算用人命填!也必须给我踩出一条血路!突围!”
残存的几百名日军,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离开高家庄,朝着山外的峡谷狂奔。
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在峡谷两侧高耸的反斜面雪坡上。
二十具由汽油桶改装的飞雷炮,已经褪去了伪装网。
黑洞洞的炮口,死死锁定了下方狭窄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