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明弯着腰,踩着战壕底部的半冰半泥,一路狂奔过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帽檐上结了一层白霜。
“营长!”
左明一头扎进指挥掩体,把手里的一页电报纸拍在弹药箱上。
林烽抓起电报纸,上面只有寥寥几个破译出的短句。
“高桥刚给旅团部发了急电。”
左明语速极快,“前面全是废话,但最后一句,他提到了一个词——‘红筒’。”
林烽眉头猛地一跳。
就在这时,战壕上方传来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
特战队长张劲松顺着反斜面的陡坡滑了下来。
他手里拎着一把带血的三八大盖,另一只手抛出一样东西,精准地落在弹药箱上。
那是一块撕下来的日军领章,黄色的呢子布底,上面带着特殊的化学兵识别符号。
“前出侦察的兄弟刚摸掉一个鬼子暗哨。”
张劲松拍掉身上的雪水,抹了一把脸,“不是步兵。那鬼子身上带着防毒面具,腰里挂着测试风向的布条。”
林烽看了一眼领章,又看了一眼电报纸上的“红筒”二字,猛地一拍大腿。
“红筒!是日军的喷嚏呕吐性毒气弹!”
林烽咬着牙冷笑一声,“高桥的铁王八全砸在咱们手里,步兵冲锋又填不平这八十米的坡,这老鬼子急眼了,想用毒烟把咱们从反斜面熏出去!”
战壕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老兵大牛握着步枪的手猛地收紧,指骨凸起。
新兵王二娃刚缓过来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往掩体深处缩了缩。
“营长,咱们连一副防毒面具都没有!”
左明急了。
“活人还能被屁憋死?”
林烽没有装深沉,直接扯开嗓门,冲着战壕两侧大吼,“传令全军!别蹲在低洼坑道里了,全部往山脊背风处的高点爬!毒气比空气沉!快!”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还有!把所有的棉毯找出来,全部浸湿,挂在防炮洞和掩体的入口处!”
林烽一边喊,一边随手抄起一块破布,“撕碎你们的绑腿!去火堆里扒木炭,敲碎了裹在布里,弄湿捂在嘴鼻上!没有命令,谁也不许摘!”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战壕里立刻忙成一团,战士们用枪托疯狂砸着黑漆漆的木炭。
工兵排长赵铁柱抱着一堆碎木炭跑过来,急得直跳脚:“营长,木炭好弄,布也有。但水没了啊!咱们的水源在山下,全在鬼子的火力封锁区,水壶里的水昨晚就喝干了!”
没有水,木炭和布就无法形成有效的过滤层。
赵铁柱挠了挠头,突然一拍大腿:“有了!老猎人进山遇到瘴气,都用尿!尿浸的布,过滤烟气最管用!”
话音刚落,旁边正抱着机关炮的大憨直接蹦了起来。
“放屁!”
大憨瞪圆了牛眼,粗壮的手臂挥舞着,“老子是堂堂重机枪手!老子宁可闻鬼子的毒气,也绝不把尿呼在自己脸上!那得多臊!”
“你个憨货!”
赵铁柱急了,“命重要还是味儿重要!”
“老子不要命也不要尿!”
大憨梗着脖子,伸手去抓地上的干布条,“俺就干捂着!”
“你干捂着有个屁用!”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战壕拐角传过来。
后勤管家算盘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破木箱,连滚带爬地挤进人群。
他把箱子往地上一墩,里面全是剪好的碎布条。
算盘一把抓起一条布,直接糊在大憨的脸上。
“你闻闻!这布多少钱!”
算盘的大红木算盘在腰间晃荡,指着大憨的鼻子开骂,“一块破布,两分钱!你大憨,每天吃三碗精米,顿顿要抢肉罐头。老子给你算过账,把你从一个新兵蛋子喂成现在的机枪手,全营在你身上花了整整两百块现大洋!”
大憨被算盘喷了一脸唾沫,往后退了一步:“你算这个干啥?”
“干啥?”
算盘气得跳脚,一把揪住大憨的领子,“两百块现大洋的本钱!你现在为了不闻一口尿臊味,就要去死?你死了,老子这两百块大洋找谁报销!你这叫亏本!你这叫败家!”
“你少拿算盘敲俺!老子打死的鬼子早够本了!”
“够个屁!今天你不尿,老子替你尿!水钱记你账上!”
两人直接在战壕的泥地里扭打起来。
战壕里的紧张气氛,被这两人一闹,瞬间散了一大半。
王二娃甚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掐!”
林烽大步走过去,一手一个,直接把满身是泥的两人薅开。
他没摆长官架子,反而冲着大憨笑骂道:“大憨你个死脑筋,你以为老子愿意闻你那股骚味?算盘说得对,你这条命是老子拿精米罐头喂出来的,没杀够一百五十个鬼子平账,你想死都不行!”
林烽随手抓起一块干布扔给大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匪气:“赶紧掏家伙!谁他娘的今天敢干捂着,老子亲自把他扔谷底去跟高桥要面具!”
大憨缩了缩脖子,他最怕营长这副连哄带骂的架势。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一把扯开了裤腰带。
“哗啦啦——”
水声在战壕里响起。
有了大憨带头,加上林烽的死命令,战壕里的老兵新兵们再也不顾忌什么尊严和气味。
所有人纷纷转身,解开裤腰带。
刺鼻的尿臊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瞬间在战壕里弥漫开来。
算盘满意地看着这一幕,抱着他的碎布箱子,挨个分发:“都尿透点!别心疼水!一条命二十万块法币呢,你们现在的尿比金子都贵!”
大牛把一块浸透的破布死死绑在口鼻上。
他皱着眉头,转头看向王二娃。
王二娃已经绑好了,正捂着嘴干呕:“大牛叔……这味儿,比鬼子的毒气还难闻吧?”
大牛瞪了他一眼:“少废话。留着命,以后天天让你闻肉香。”
林烽也用同样的方法,将一块湿布绑在脸上。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脸颊,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
他走到观察口前,目光死死锁定在谷底的日军阵地上。
苍云峡谷底部,日军的动向已经完全改变。
残存的日军步兵正在快速后撤。
几十个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化学兵冲到阵地最前方,快速在雪地上架设起简易的红色抛射筒。
高桥重雄骑在马上,脸上的防毒面具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大日本皇军的荣耀,绝不能葬送在这群土八路手里!”
高桥重雄拔出指挥刀,声音透过防毒面具,透着疯狂与绝望,“把所有的‘红筒’塞进炮膛!我要听他们在毒气里抠破喉咙的惨叫!开炮!”
“砰!砰!砰!”
连续的沉闷发射声在谷底回荡。
几十个红色圆筒被抛射到半空,砸在反斜面阵地前方的空地上。
“嗤——”
几十股黄绿色的浓烟,瞬间从圆筒中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大蒜和硫磺气味,迅速在雪地上弥漫开来。
谷底的上升气流卷起这些黄绿色的毒烟,形成一道道高达十几米的烟柱,如同张牙舞爪的幽灵,直扑八路军的反斜面阵地。
毒烟逼近。
战壕边缘的枯草在接触到烟雾的瞬间,迅速枯萎变色。
“营长!烟上来了!”
大牛死死握着枪,手心里全是冷汗。
林烽没有后退半步,他任凭粗糙的尿布摩擦着脸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正在减弱的飞雪,又感受了一下打在脸上的风向。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跳动着一抹极其冰冷的嘲弄。
“慌什么?让他吹!”
林烽隔着湿布,声音沉如闷雷,却透着让全营心安的狂热,“苍云峡谷是死谷,马上就过午了,这山里的风向,可不姓日!”
林烽猛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全体都有!上刺刀!准备听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