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的手背青筋凸起,死死将周铁山的手腕按在青砖上。
“嘘。”
他用极低的气声吐出一个字。
探照灯的光晕从百米外的废矿道拐角扫过来。
惨白的光柱在潮湿的石壁上乱晃。
“踏、踏、踏。”
整齐划一的牛皮软底靴踩踏碎石声,顺着回音壁放大了数倍。
日军穿插中队。
林烽打出战术手势。
大憨迅速贴在左侧阴影里,双手端起捷克式轻机枪,大拇指拨开保险。
周铁山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咬住后槽牙。
上面井口。
算盘正背着那把大红木算盘往下爬。
他听到下面的动静,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滑。
“哎哟——”
他刚漏出半个音节。
钻山豹在上面一把捂住他的嘴,顺势往下按。
大憨在下面伸手接。
卡住了。
算盘的大红木算盘横在腰上,两头死死卡在旱井中段的青砖缝隙里。
他整个人成了一个人肉塞子,上不去,下不来,撅着屁股堵在洞口。
地窖门前点着一盏微弱的煤油灯。
得亏这枯井深达三米,算盘这大半个身子卡在中间,把井底漏上去的光线捂得严严实实。
日军先头小队从废矿道上方穿过。
龟冈中佐走在最前面。
他停下脚步,军用手电朝枯井方向照了照。
光柱打在枯井边缘的乱草上。
龟冈没有多看,挥了挥戴着白手套的手:“前进,目标黑风沟后方。”
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
林烽松开手。
“呼——”周铁山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棉袄全被冷汗浸透了。
“拉俺一把!”
上面传来算盘压着嗓子的叫唤,“骨头卡断了!”
大憨抓住算盘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
“嘶啦!”
算盘的棉裤裆被青砖棱角扯开一条大口子,整个人砸在大憨怀里。
“你个憨货!俺的账本!”
算盘落地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怀里的油纸包,确认没丢才松口气。
钻山豹顺着绳子溜下来,憋着笑:“算哥,你这屁股立大功了。要不是你把洞口光堵住,鬼子手电一扫准露馅。这叫啥?金钱成了绊脚石。”
算盘瞪起眼睛,刚要骂人,林烽抬手打断。
“开锁。”
林烽下令。
周铁山走到石墙前,捏住那把生满绿锈的沉重铜锁。
他双手握住钥匙柄,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隆起,用力一拧。
“咔哒。”
锁簧弹开,沉闷的机括声在密道里回荡。
周铁山和大憨两人合力,推开沉重的石门。
“吱——”
一股极其浓烈的黄油混合着枪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孙铁锤提着煤油灯,第一个冲进去。
石室不大,四周墙壁抹着防潮的石灰。
地面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巨大的实木条箱,箱子外面包裹着厚厚的防潮油纸,用铁皮条封死。
“起钉子!”
孙铁锤声音发颤。
大憨抽出军刺,插进铁皮条缝隙,用力一撬。
“嘎吱!”
木箱盖板被掀开。
孙铁锤把煤油灯凑过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金条,没有大洋。
箱子里,静静躺着一根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涂满防锈黄油的粗大枪管。
这不是普通的机枪。
这根枪管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细,枪口带着巨大的多孔制退器。
孙铁锤双手哆嗦着,剥开油纸,摸着冰冷的金属表面。
“索罗通……瑞士造索罗通S-18/100型20毫米机关炮!”
孙铁锤眼泪当场流了下来,跪在木箱前,“原装货!奉天兵工厂还没来得及仿制的原装货!”
他转头看向林烽,嗓子全哑了:“营长,这是打坦克的祖宗!能平射,能高射,两千米外能把钢板打个对穿!”
林烽走上前,抓起旁边另一个小木箱,撬开。
黄灿灿的20毫米大口径弹药,整齐地排列在木格子里,弹头涂着黑红两色。
“穿甲弹,曳光弹。”
林烽捏起一枚比大拇指还粗的炮弹,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锐利。
周铁山带人连续撬开后面的箱子。
六挺完整的索罗通机关炮部件。
两具重型高射枪架。
整整两万发大口径穿甲弹。
大憨看着那粗壮的枪管,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他把手里的捷克式往地上一扔,扑过去抱住索罗通的枪管:“营长!这个归俺!这才是男人用的玩意儿!”
算盘蹲在弹药箱前,快速拨弄着大红木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
“一发20毫米穿甲弹,成本顶三十发普通子弹!两万发……发财了!发大财了!”
算盘仰起头,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随即一把护住弹药箱,瞪着大憨,“憨货!这子弹金贵,以后没俺的条子,一发都不许打!”
林烽没有理会算盘的叫唤。
他拿起一枚穿甲弹,在手里掂了掂,转头看向废矿道方向。
刚才那支日军穿插中队,有四百人。
他们没带重火力,想趁着黑夜摸进独立支队的后方指挥所。
“周铁山。”
林烽开口。
“到!”
“断肠崖那条悬崖小道,最窄的地方有多宽?”
周铁山一愣,立刻回答:“不到两米。左边是绝壁,右边是百米深的烂石沟。大部队过不去,只能走单列。”
林烽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几分钟前,他只想拿了装备赶紧撤离,避开鬼子的锋芒。
现在,手里有了六挺20毫米机关炮,还有二十具刚造出来的飞雷筒。
“不躲了。”
林烽把穿甲弹扔回木箱。
“大憨,孙铁锤,给老子现场组装两挺索罗通!架在断肠崖出口的制高点上!”
“钻山豹,顺着原路爬上去,通知赵铁柱,把飞雷连的二十个铁桶全给我拉到断肠崖上面!”
“算盘,开箱,搬子弹!”
林烽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地窖里的人瞬间沸腾。
算盘一听要打,急得直拍大腿:“营长!这可是穿甲弹!用来打鬼子步兵,太浪费了!那是拿金条砸狗啊!”
“老子今天就是要拿金条,砸碎他们的骨头!”
林烽眼神冰冷,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这四百个鬼子是香月清夫的精锐。把他们全吃在断肠崖,鬼子的铁壁合围就缺了一大块!”
大憨已经和孙铁锤开始组装枪管。
“咔哒!”
沉重的枪机闭锁声响起。
大憨单臂扛起这挺重达四十公斤的钢铁巨兽,肌肉贲张,咧开嘴笑得极其狰狞:“算盘,抠门也得分时候。今天俺让你看看,啥叫真正的火力!”
兵贵神速。
整个绝命营在风雪的掩护下,犹如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赵铁柱接到命令后,带着飞雷连,硬是用肩膀和麻绳,将二十个沉重的汽油桶连同四百斤炸药包,无声无息地吊上了断肠崖的崖顶。
凌晨两点十分,断肠崖。
狂风卷着雪片,在犹如一线天的峡谷里呼啸。
龟冈中佐走在队伍最前面。
脚下的悬崖小道极其狭窄,左边是光秃秃的石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黑渊。
四百名日军排成一字长蛇阵,紧贴着石壁,踩着结冰的路面艰难前行。
“中佐阁下,前面的路太窄了,如果遭遇伏击……”副官压低声音,看着两侧压抑的绝壁,有些不安。
“愚蠢。”
龟冈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冷笑一声,“这种七八十度的绝壁,土八路连一挺重机枪都架不稳。就算有哨兵,凭我们的枪法,瞬间就能解决。过了这条崖道,兵工厂就是我们案板上的肉了。”
龟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挥:“传令,全速推进!天亮前,我要在八路军的冲压机上吃早餐!”
四百名日军精锐加快了脚步,彻底踏入了断肠崖最狭窄、最无遮无挡的死地。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三十米的崖沿上。
二十个黑洞洞的汽油桶,已经呈一字排开,引信前蹲着二十个拿着火柴、屏住呼吸的八路军战士。
而在断肠崖正前方出口的制高点巨石后,大憨趴在雪地里,粗壮的胳膊死死抵住高射枪架。
“咔哒”一声微响,一枚比大拇指还粗的20毫米穿甲弹,已被他推入索罗通机关炮的膛室。
黑暗中,林烽冷冷俯视着下方蜿蜒如同长蛇的日军中队,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信号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