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残小北庄的同时。
后勤连带着几十辆牛皮大车奔赴十里堡战壕。
借着漫天白毛风的掩护,算盘带着人硬生生把李长青丢在雪窝子里的卡车大梁和报废发电机,一两废铁都没落下,全抠回了黑风沟。
兵工厂后院。
寒风呼啸。
“铛!”
十八磅的大铁锤狠狠砸在福特V8卡车烧焦的底盘上,震落一地冰渣。
孙铁锤光着膀子,浑身冒着白气。
他扔下大锤,抄起一把大号管钳,死死卡住底盘悬挂上的一根粗壮弹簧板。
“大憨!搭把手!”
孙铁锤咬牙怒吼。
“来了!”
大憨双手攥住管钳另一头,两条胳膊上肌肉暴起。
“嘎巴——”
生锈的螺栓应声断裂。
一根黑乎乎、满是油污的减震弹簧板被生生抽了出来,重重砸在雪地里。
孙铁锤蹲下身,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钢锉。
“嗤啦——”
钢锉在弹簧板上用力一划。
一长串暗红色的细碎火花瞬间迸射出来。
孙铁锤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道划痕,眼珠子一点点瞪圆,呼吸变得像破风箱一样粗重。
“老孙头,这破铁条子能行?”
大憨挠了挠头。
“懂个屁!”
孙铁锤猛地跳起来,一巴掌拍在大憨后脑勺上,声音颤抖得变了调,“火花暗红、尾部不开叉!这是高碳锰钢!纯度极高的顶级弹簧钢!”
他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捧着那根满是黑泥的弹簧板,就像捧着刚出生的亲儿子,激动得直哆嗦。
“福特V8重卡,四组悬挂,整整三辆车!”
孙铁锤猛地回头,看向林烽,一双老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营长!有了这些弹簧钢,俺能给索罗通焊出带液压缓冲的底座!两吨的后坐力算个屁,俺让它乖乖趴在地上!”
林烽站在屋檐下。
他嘴里咬着半根烟,淡淡吐出一口烟圈。
“别急着磕头。”
林烽下巴扬了扬,“去看看那两台发电机。”
孙铁锤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两台烧毁的德国柴油发电机。
“拿撬棍来!”
“哐当!”
发电机外壳被暴力撬开。
孙铁锤双手伸进黑糊糊的线圈里,摸索了片刻,猛地向外一拽。
一个拳头大小、沾满干涸机油的金属圆环被掏了出来。
孙铁锤拿破布使劲一擦。
火光下,圆环泛起一层冰冷而迷人的机械光泽。
内部的钢珠严丝合缝,转动起来没有一丝卡顿。
“克虏伯精工轴承……”孙铁锤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又哭又笑,“这是做高射炮架转向轴的极品啊!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货!”
站在一旁的算盘,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手里的红木算盘“噼啪”作响。
“三辆破卡车,两台烂电机,俺用五千斤精米和两千发子弹换的。”
算盘咧开嘴,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老孙头,这些东西要是放黑市上,值多少大洋?”
“大洋?”
孙铁锤小心翼翼地把轴承揣进怀里,瞪着眼,“这玩意儿有价无市!你就是拿十根金条,小鬼子也不会卖给你一根高碳钢!”
算盘一听,笑得直接抽过去,抱着大红木算盘在雪地里直打滚。
“发了!兵工厂发大财了!李长青那个大冤种!”
林烽扔掉烟头,一脚踩灭。
“材料齐了。”
林烽目光冷厉,盯着孙铁锤,“老孙,我要一门能拉着跑、能打天、能平射的轮式机关炮。几天能出活?”
孙铁锤猛地站起身,扯下脖子上的破毛巾,狠狠擦了一把脸。
“三天!”
孙铁锤咬牙切齿,“三天后,俺要是交不出带液压缓冲的高射炮架,您拿俺的脑袋当夜壶!”
“开炉!”
随着孙铁锤一声怒吼。
兵工厂的后院,两座高炉同时点燃。
“呼哧——呼哧——”
巨大的牛皮风箱被拉得浑圆,炉火喷出两米多高。
整个兵工厂陷入了疯狂的连夜赶工。
“当!当!当!”
铁锤敲击钢板的声音,在山沟里回荡,震碎了太行山的严寒。
孙铁锤带着十几个铁匠,日夜不休。
他们将福特卡车的底盘大梁切割,焊接成稳固的十字形炮架底座。
高碳锰弹簧钢被重新加热、淬火,打造出四个粗壮的液压缓冲筒。
克虏伯精工轴承被完美镶嵌在炮架的中心旋转轴上。
三天后。
正午。
太行山罕见地出了个大晴天,阳光洒在兵工厂的院子里。
一尊冰冷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蛰伏在雪地中央。
轮式十字炮架!
底座由厚重的卡车大梁焊接而成,四个角各带一个千斤顶支撑腿。
中间是克虏伯轴承打造的360度旋转底座。
长达两米的索罗通20毫米机关炮管,被稳稳地架在上方。
炮管两侧,四根用高碳锰钢打造的液压缓冲弹簧,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凶光。
粗犷。
暴力。
这是纯粹的重工业杀戮美学。
大憨围着这门机关炮转了整整八圈,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摸着冰冷的炮管,就像在摸大姑娘的手。
“乖乖……这才是真家伙!”
大憨嘿嘿傻笑,“有了这玩意儿,鬼子的铁王八算个球,一炮就能给它掀个底朝天!”
林烽走到炮架前,伸手压了压炮管。
“嘎吱——”
液压弹簧顺滑地收缩,没有一丝卡顿,完美卸掉了下压的力道。
“营长,咋样?”
孙铁锤顶着两个黑眼圈,脸上全是黑灰,得意地挺起胸膛,“上下仰角负十度到正八十五度!平射打坦克,高射打飞机!底盘带轮子,两匹马就能拉着跑!”
“好。”
林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有了这门完全体索罗通,太行独立支队才算真正有了对抗日军装甲和空军的硬底气。
“不过。”
孙铁锤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营长,机械底座是搞定了。但要打得准,还得装上高倍瞄准具。这玩意儿太精贵,俺们手工打磨不出来。”
林烽点点头:“从地下仓库缴获的那箱光学仪器里,找一个蔡司的炮队镜装上。”
“八嘎!你们这是在暴殄天物!”
一声生硬、刺耳的蹩脚中文突然从院门处传来。
众人转头。
两名新兵押着一个穿着单薄灰棉袄、冻得脸色发青的男人走了进来。
日军海军航空兵王牌飞行员,原田少佐。
他被林烽下令拉出来做苦力,负责清理院子里的废铁渣。
此刻,原田手里拿着一把破扫帚,目光却死死盯着那门刚焊好的轮式索罗通机关炮。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以及一种骨子里的傲慢。
“看什么看!扫你的地!”
大憨瞪起牛眼,举起手里的马鞭。
原田没有理会大憨。
他盯着炮架,突然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冷笑。
“呵呵……哈哈哈哈!”
原田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那门机关炮,满脸嘲讽。
“我承认,你们能用一堆汽车废铁,拼凑出带液压缓冲的高射底座,确实让我意外。”
原田昂起下巴,恢复了那副帝国精英的高傲嘴脸。
“但是!”
原田加重了语气,眼神轻蔑地扫过林烽和孙铁锤。
“高射机关炮,不是烧火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你们没有精密的水平仪!没有工业级的吊线准星!”
原田指着炮管底座的连接处。
“就算你们装上了蔡司光学瞄准镜,只要底座不平,哪怕只有零点一毫米的误差,炮弹飞出五百米后,就会偏离目标十几米!”
原田冷笑着,将手里的扫帚重重扔在地上。
“一群连初中几何都没学过的泥腿子,妄图用土法子造出精密火炮?”
“我敢打赌!”
原田盯着林烽,一字一顿,“这门炮打出去,绝对偏到姥姥家!根本打不中任何目标!”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憨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拔出驳壳枪就要砸过去。
孙铁锤的脸色也变了,因为原田说的是实话。
没有精密水平仪,高射炮的弹道校准根本无从谈起。
林烽没有生气。
他看着满脸傲慢的原田少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戏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