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在太行山兵工厂的院子里。
原田少佐手里攥着破扫帚,脖子梗得老高。
他看着那门轮式索罗通机关炮,眼神里全是高高在上的轻蔑。
没有德国蔡司的工业级水平仪。
没有高精度的密位调节齿轮。
“一堆废铁拼凑的垃圾!”
原田嘴角扯出冷笑,“林烽,你就算把炮管擦得再亮,开炮的瞬间,底座只要有一丝倾斜,两吨的后坐力就会把弹道撕扯得面目全非!”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孙铁锤捏着大管钳,脸涨得通红。
他懂机械,所以他知道这小鬼子说得对。
底盘不平,这炮就是个听响的炮仗。
林烽双手揣在棉大衣兜里,走到原田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原田冻得发紫的脸,突然笑了。
“小鬼子,你是不是觉得,离了你们那些机器,中国人就不会打仗了?”
林烽转过头,嗓门陡然拔高。
“算盘!大憨!”
“到!”
算盘裹着厚棉袄,滴溜溜跑了过来。
大憨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根脏兮兮的细棉线,线头底下拴着个生锈的铅块。
“给咱们这位大日本帝国的王牌飞行员,长长见识。”
林烽下巴一扬。
原田看着大憨手里的棉线铅块,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大笑。
“木匠用的吊线坨?哈哈哈!”
原田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飙出来了,“你们想用盖土房子的吊线坨,给高射机关炮找平?八路军的指挥官,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吗!”
林烽没理他。
他走到炮架前,伸手拍了拍冰冷的炮管,眼神瞬间变得极度专注。
“目标,正前方五百米,那块带白灰的巨石。”
林烽的声音冷得掉渣,语速极快。
“海拔,一千二百米。”
“当前气温,零下十五度。”
“风向西北,风速每秒四米。”
“空气湿度百分之三十,弹丸初速八百五十米每秒。”
林烽猛地回头,死死盯着算盘。
“算盘,代入科里奥利力偏转参数,给我算出修正密位!”
“啪!”
算盘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把大红木算盘往大腿上一架。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瞬间化作一团残影。
清脆的撞击声在院子里爆豆般响起。
算盘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快得像是在抽筋。
不到十秒钟。
“啪!”
算盘右手一停,猛地睁眼。
“营长!算出来了!”
算盘扯着嗓子吼,“仰角调正两分三厘!水平向左修正四个密位!”
“大憨!找平!”
林烽厉喝。
“好嘞!”
大憨一步跨到炮管侧面。
他将那根拴着铅块的细棉线,紧紧贴在炮管底座的机械刻度盘上。
铅块受重力影响,笔直下垂。
这就是最古老、最绝对的物理真理——重力垂线。
“老孙,摇千斤顶!”
大憨盯着棉线和刻度盘的夹角。
“嘎吱——”孙铁锤趴在地上,用力摇动炮架底部的四个卡车千斤顶。
“左边高了,降半寸!”
“右边再起一丝丝!”
“停!”
大憨一巴掌拍在炮架上。
那根细棉线,死死咬住了算盘报出的修正刻度,纹丝不动。
“报告营长!找平完毕!”
大憨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原田站在旁边,脸上的嘲笑彻底僵住了。
作为海军王牌飞行员,他学过最高深的弹道学。
正因为懂,他此刻的内心才掀起了滔天巨浪。
“科里奥利力……空气密度……地球自转偏向角……”原田嘴唇直哆嗦,死死盯着林烽,“你……你怎么会懂这些帝国大学才教的高等弹道公式?”
他再转头看向地上的算盘。
那个看起来像个要饭的、市侩抠门的后勤兵,居然用一把木头珠子,在十秒钟内心算出了需要计算机才能得出的偏转密位!
最后,原田的目光落在那个生锈的木匠吊线坨上。
利用地球重力垂线作为绝对参照物,配合千斤顶微调。
这确实是最土的法子,但在数学公式的加持下,它抹平了工业水平仪的差距!
“这不可能……”原田连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三观碎成了一地渣子。
林烽走到炮位前,亲自抓住了索罗通的击发握把。
“大憨,上穿甲弹。”
“咔嚓!”
一发比胡萝卜还粗的20毫米穿甲弹,被大憨狠狠推进了炮膛。
林烽透过蔡司瞄准镜,十字分划板死死套住了五百米外的那块巨石。
“小鬼子,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林烽冷冷吐出一句话。
大拇指狠狠压下击发钮。
“咚!!!”
一声极其沉闷、震碎耳膜的恐怖爆音在院子里炸开。
炮口喷出一团脸盆大小的橘红色火球。
“嘎吱——”
安装在炮管两侧的四根高碳锰钢液压弹簧,在这一瞬间猛地向后收缩。
两吨重的狂暴后坐力,被弹簧和卡车底座完美吸收。
炮架只是在雪地里微微一震,连一寸都没有后退!
五百米外。
“轰!”
那块一人多高的坚硬花岗岩巨石,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豆腐,瞬间四分五裂。
碎石混合着积雪,被炸上了十几米的高空。
一击粉碎。
平射弹道,笔直如线,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离。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孙铁锤呆呆地看着那块粉碎的石头,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成啦!俺的液压底座成啦!”
孙铁锤红着眼眶,又蹦又跳。
“打得准!真他娘的准!”
大憨咧开大嘴,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算盘抱着大红木算盘,心疼地直嘬牙花子:“一发穿甲弹,两块大洋就这么飞了……不过这威力,值!”
原田瘫坐在雪地里,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看着那门稳如泰山的轮式机关炮,再看看林烽那张冷酷的脸,骨子里的傲慢被这一炮轰得粉碎。
土法子。
木头珠子。
吊线坨。
这群被大日本帝国视为泥腿子的八路军,硬生生用中国人的智慧,弥补了工业的代差!
“魔鬼……你们都是魔鬼……”原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最后一丝反抗的底气彻底抽空。
林烽松开握把,拍了拍手上的硝烟。
“老孙,干得漂亮。从今天起,咱们太行独立支队,也算是有重火器了。”
林烽转头看向算盘,“今晚给兵工厂加餐,吃猪肉炖粉条!”
“好嘞!”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就在全军沉浸在重火力诞生的狂喜中时。
“营长!出大事了!”
一声焦急的嘶吼从院门外传来。
教导员左明连军帽都没戴,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电报纸,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疯了一样冲进院子。
他跑得太急,在雪地里滑了一跤,连滚带爬地扑到林烽面前。
“怎么回事?天塌了?”
林烽眉头一皱,伸手扶起左明。
左明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把电报纸塞进林烽手里。
“刚破译的加急电报!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疯了!”
左明声音发颤,语速极快,“小北庄主炮楼被炸平,小岛中队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了太原!”
“香月清夫雷霆震怒!他取消了池田大队的休整命令!”
左明咽了一口唾沫,死死抓着林烽的袖子。
“池田大队一千二百人,配属了一个九二式步兵炮中队,连夜进山了!距离咱们外围的高家庄,只剩下不到三十里地!”
院子里的欢呼声瞬间消失。
大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算盘手里的算盘“吧嗒”一声掉在雪地里。
一千二百名全副武装的日军野战主力,带着重炮,直扑太行山腹地。
这是独立支队自建军以来,面临的最恐怖的兵力碾压。
林烽拿着那张电报纸。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他的军大衣上。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兵工厂的院墙,看向南方灰蒙蒙的天空。
“来得好。”
林烽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一把扯掉手套,“传我命令,飞雷连、机枪连,全体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