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结合部。
日军前沿据点,地下室。
汽灯发出嘶嘶的声响。
三十名日军特战队员站成两排。
他们身上没有穿土黄色的日军军服。
清一色的灰色棉军装,左胸前缝着一块白布条,上面印着“国民革命军晋绥军第三五六团”。
毒蛇特佐坐在椅子上。
他的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伤口处渗出黑红色的血迹。
“阁下!”
第五小队队长毒刺跨出一步,低头顿首,“换装完毕!请下达作战指令!”
毒蛇用仅剩的左手抓起桌上的一把中正式步枪。
“哗啦!”
他单手拉动枪栓,动作利落。
“林烽的运粮队,明天下午会经过长蛇沟。”
毒蛇将步枪扔给毒刺,“长蛇沟,是晋绥军三五六团的防区边缘。你们的任务,是在那里设伏。”
毒刺接住步枪,眼中闪过凶光。
“嗨!保证杀光土八路,摧毁所有粮食!”
“蠢货!”
毒蛇左手猛地拍在桌子上。
“砰!”
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
毒蛇站起身,走到毒刺面前,眼神阴冷。
“杀人,只是手段。我要的,是挑起国共之间的全面火拼!”
毒蛇压低声音,“开枪的时候,全部用中正式步枪。手榴弹,用巩县兵工厂造的木柄手榴弹。”
毒蛇左手点了点毒刺的胸口。
“伏击结束,故意留下几个没死透的活口。让他们看清楚你们身上的晋绥军军服。撤退的时候,在阵地上丢下几枚刻着‘晋造’字样的弹壳。明白吗?”
毒刺恍然大悟。
“阁下高明!只要八路军的运粮队死在长蛇沟,林烽一定会把这笔血债算在晋绥军头上!”
毒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阎老西视财如命,林烽锱铢必较。只要他们打起来,太行山就会乱成一锅粥。”
毒蛇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地图,“出发。我要太行山,血流成河。”
“嗨!”
三十名假晋绥军转身,快步走出地下室。
同一时间。
长蛇沟以南,十里外。
晋绥军第三五六团三营驻地。
营长楚捷披着军大衣,站在破旧的土地庙里,盯着桌上的防区布防图。
他的左腿受过贯穿伤,站久了微微发抖。
“营长!”
通讯兵小柱子掀开门帘,快步走进来。
一阵冷风灌进屋子。
“说。”
楚捷头也没抬。
“前沿观察哨报告,长蛇沟北侧的野猪林,发现不明武装人员活动。”
小柱子压低声音,“人数三十左右。穿着咱们的灰军装,但走路的姿势不对。”
楚捷猛地抬起头。
“怎么不对?”
“脚跟不着地。而且,背枪的姿势,是枪口朝下。”
小柱子咽了口唾沫,“营长,那是小鬼子的习惯。”
楚捷眉头紧锁,走到地图前。
手指点在长蛇沟的位置。
“长蛇沟……北边是八路军的游击区,南边是咱们的防区。这帮鬼子换上咱们的皮,跑到结合部来干什么?”
楚捷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盘算。
突然,他睁开眼睛,瞳孔收缩。
“运粮队!八路军独立团今天要去北边筹集过冬物资,必经长蛇沟!”
楚捷一拳砸在桌子上。
“砰!”
“狗日的小鬼子,这是要借咱们的刀,杀八路军的运粮队!想挑拨离间!”
小柱子急了。
“营长,那咱们赶紧派兵去长蛇沟堵他们啊!”
“堵个屁!”
楚捷瞪着眼睛,“团座刚下了死命令,严防死守,绝对不许主动出击。咱们要是越过防区打起来,上头要是查下来,一个‘擅启战端’的罪名,老子得吃枪子!”
“那咋办?眼睁睁看着八路军被阴?”
小柱子急得直跺脚,“林团长可是救过咱们全营的命啊!要不是他们那辆装甲车,咱们早死在韩家洼了!”
楚捷沉默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八路军送的战术匕首。
韩家洼的雪地。
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
林烽那个标准的军礼。
楚捷猛地转过身,咬着牙。
“小柱子,去开电台。用隐藏的备用波段。”
小柱子愣住了。
“营长,给谁发报?”
“太行山黑风沟,八路军第一重装独立团,林烽!”
楚捷一字一顿。
小柱子吓得脸色发白。
“营长!这可是通敌!要是被军统的督战队截获,咱们全得上军事法庭!”
“放屁!”
楚捷一把揪住小柱子的衣领,“人家救过咱们的命!中国军人,讲究个恩怨分明!出了事,老子一个人顶着!发报!”
“是!”
小柱子红着眼眶,快步跑到角落的电台前,戴上耳机。
“滴滴,答。”
电码声在破庙里响起。
黑风沟。
地下指挥所。
林烽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一枚黄澄澄的子弹壳。
左明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快步走过来。
“老林,绝密电报。”
林烽抬起头,接过电文。
扫了一眼,林烽笑了。
“楚捷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林烽将电文拍在桌子上。
左明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
“楚捷冒死发来的暗电。长蛇沟发现三十名伪装成晋绥军的日军。老林,毒蛇这是要玩借刀杀人。”
林烽站起身,走到火盆前,将电文扔进火里。
“呼!”
火苗蹿起,将纸张吞噬。
“正面打不过,就玩阴的。”
林烽冷笑一声,“毒蛇想用三十个人的命,换咱们和阎老西火拼。”
左明眉头紧锁。
“运粮队下午就要出发。老林,要不取消行动?或者绕道走?”
“取消?”
林烽转过头,眼神锐利,“太行山的冬天马上就到了,老乡们等着盐巴和棉花过冬。路不能绕,粮必须运。”
“可是长蛇沟有伏击。”
“送上门的人头,为什么不要?”
林烽拿起桌上的武装带,利索地扣在腰上。
“老左,家里交给你。我亲自带队,去长蛇沟接这批粮食。”
左明看着林烽。
“三十个鬼子精锐,你带多少人去?”
林烽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排。外加几辆空车。”
左明愣住了。
“一个排?老林,那是特种兵,火力很猛。你这不是去运粮,你这是去钓鱼!”
“对,就是钓鱼。”
林烽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笑意,“毒蛇不是喜欢演戏吗?老子今天就陪他演一出大的。”
黑风沟后勤仓库。
大雪纷飞。
十几辆骡马大车停在空地上。
车上盖着厚重的防雨油布,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算盘穿着破棉袄,死死抱着一个绿色的木头弹药箱。
大憨站在算盘面前,急得直挠头。
“老算盘,你讲点道理行不行!俺们去平原运粮,那是随时要打仗的!你给俺十发子弹?十发子弹够干啥!”
大憨扯着嗓子吼。
算盘把弹药箱抱得更紧了。
“十发不少了!你那捷克式一哆嗦就是一发子弹,那打的都是白花花的大洋!”
算盘瞪着眼睛,“团长说了,这次去是运粮,不是去打仗!遇到情况,开几枪吓唬吓唬就行了!”
“放屁!遇到鬼子,俺能不开枪?”
大憨伸手去抢。
“哎哎哎!抢劫啊!警卫连连长抢劫后勤啦!”
算盘杀猪般地叫了起来。
林烽踩着积雪走过来。
“干什么呢?”
大憨赶紧立正。
“团长!算盘抠门!俺带一个排去长蛇沟,他连个基数的子弹都不给发!”
算盘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团长,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兵工厂复装子弹的铜皮快用完了,得省着点!”
林烽看着算盘那副守财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走到算盘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幽幽。
“老算盘,这次去长蛇沟,情况可不太妙。”
算盘一愣。
“咋了团长?”
林烽叹了口气,拍了拍算盘的肩膀。
“听说结合部那边的鬼子特工,最近换了口味。他们不抓当兵的,专门喜欢抓管账的后勤军需官。”
算盘哆嗦了一下。
“抓……抓去干啥?”
“严刑拷打啊。”
林烽一本正经,“听说他们有个规矩,抓到管账的,不说出金库在哪,就一节一节地切手指头。切完了手指头,切脚趾头。”
算盘的脸瞬间白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常年拨算盘的手指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憨兄弟!”
算盘猛地把手里的弹药箱塞进大憨怀里。
“给你!全给你!”
算盘转身跑到仓库里,又拖出两个更沉的木箱子。
“砰!”
箱子砸在雪地上。
“这是兵工厂刚复装出来的穿甲弹!带上!全带上!”
算盘拉着大憨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颤,“大憨兄弟,到了长蛇沟,看见鬼子千万别省子弹!给我狠狠地打!一定要保护好咱们的后勤大动脉啊!”
大憨抱着弹药箱,乐得嘴都合不拢。
“嘿嘿,放心吧老算盘,俺保证把他们打成筛子!”
林烽转过身,忍住笑意。
“行了,装车。准备出发。”
大憨指挥战士们将弹药箱搬上骡马大车。
“嘎吱。”
大车沉重的木轮子压在雪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车辙极深。
深深陷入了冻土里。
林烽走到第一辆大车旁,伸手拍了拍盖在上面的厚重油布。
油布下面,传来金属碰撞的沉闷声响。
这根本不是粮食的重量。
大憨凑过来,压低声音。
“团长,这车里的东西,要是全亮出来,那帮假晋绥军不得吓尿裤子?”
林烽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眼神冷酷。
“吓尿裤子?太便宜他们了。”
林烽翻身上马,拽住缰绳。
“出发。去长蛇沟,给特佐先生送大礼。”
大憨迫不及待地爬上第一辆大车,一把拍在厚重的油布上,听着底下传来的钢铁回音,咧开大嘴笑得像个活阎王。
“嘿嘿,三十个鬼子精锐?俺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咱们这车里的‘铁管子’硬!”
“驾!”
十几辆沉重的大车,碾碎风雪,杀气腾腾地扎进了太行山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