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
军事委员会情报分析厅。
“呼——”
一阵江风顺着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厚重的墨绿色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大厅内。
三十多台大功率电报机同时运转。
“滴滴答!滴滴答!”
密集的按键声响成一片。
少将参谋王德标站在走廊尽头。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报纸。
纸张边缘在抖。
王德标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叩叩。”
“进。”
门内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王德标推门而入。
红木办公桌后,一位穿着上将制服的长官正低头批阅文件。
手边放着一杯刚沏好的峨眉雪芽。
热气袅袅升起。
“长官。”
王德标立正,声音发干,“太行方向,明码急电。”
长官头也没抬。
“念。”
“今日凌晨两点,我部成功将两百枚芥子气特种弹,送入日军第三十七师团前敌指挥部。”
长官握笔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你刚才说,什么弹?”
“芥子气。两百枚。”
王德标咽了一口唾沫,“引发日军三千吨前置弹药殉爆。”
长官慢慢放下钢笔。
他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战果。”
“董封镇敌军全军覆没,物资集散中心彻底摧毁。”
王德标低头看着电报,“落款是……八路军,独立团,林烽。”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的江风声。
长官端起桌上的茶杯。
茶盖拨了拨茶叶。
“核实过没有?”
长官问。
“核实了。”
王德标立刻回答,“日军华北方面军的通讯在凌晨两点十分出现大面积瘫痪。第三十七师团的明码求救电报,我们截获了七份。董封镇方向,出现大面积化学污染。”
长官没有喝茶。
他盯着茶杯里的水面。
“两百枚芥子气,他们从哪弄来的?”
“电报最后加了一句话。”
王德标的声音开始打颤。
“念!”
长官加重了语气。
“请转告全国,炸平三十七师团指挥部的,是日本人自己的毒气弹。”
“啪!”
白瓷茶杯脱手落下。
砸在坚硬的水磨石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了王德标一裤腿。
他没敢动。
长官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胸膛剧烈起伏。
“用鬼子的毒气,炸鬼子的指挥部?”
长官死死盯着王德标。
“是伪装成日军辎重队,亲手开进对方仓库的。”
王德标低声补充。
“轰隆!”
窗外,江面上游轮拉响了沉闷的汽笛。
长官转过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水,双手背在身后,死死攥成了拳头。
良久。
长官转过头,一字一顿地问。
“这个林烽,到底是什么人?”
王德标低下头。
“档案上写着,原本只是个连长。”
“连长?”
长官冷笑一声,“一个连长,带着一个团,把香月清夫的后勤心脏给挖了?”
长官转回桌前,抓起那张电报纸。
看了足足三遍。
“把这份电报,抄送各战区司令长官。”
长官把电报拍在桌上。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打仗!”
与此同时,太原。
晋绥军长官司令部。
阎长官披着一件黑呢子大衣,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咔啦,咔啦。”
核桃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参谋长站在下首,满脸苦涩。
“长官,消息确切了。董封镇没了。”
阎长官盘核桃的手猛地一顿。
“林烽干的?”
“是。明码通电全国了。”
参谋长递上一份简报,“两百枚毒气弹,三千吨弹药。三十七师团前指,连个活物都没剩下。”
阎长官眯起眼睛。
他没接简报。
“三千吨弹药……”阎长官喃喃自语,“这小子,哪来这么大的胃口?”
“长官,现在各方都在震动。延安那边已经发了嘉奖令。”
“咔啦!”
两颗百年老核桃被阎长官生生在掌心捏得错位,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猛地坐直身子。
“娘的!老子前几天刚给他送了三十万斤精米!”
阎长官一拍桌子。
“他拿老子的米,去炸鬼子的指挥部,这名声全让他八路军占了!”
参谋长低着头,不敢接茬。
“这小子,胆子太大了。”
阎长官站起身,心痛得在屋里来回踱步,“香月清夫这回,非得发疯不可。太行山,要变天了。”
阎长官走到窗前,看着太原城的街道。
“给林烽发个贺电。”
“长官,怎么写?”
“就写,壮哉。其他的,一个字别多说。”
阎长官冷哼一声,“老子倒要看看,他怎么扛香月清夫的怒火。”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仅震动了高层,也迅速烧到了民间。
日占区,保定府,一家老茶馆。
大堂里坐满了人。
跑堂的端着大铜壶,穿梭在八仙桌之间。
“听说了吗?”
角落里,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压低了声音。
“啥事?神神叨叨的。”
对面的汉子嗑着瓜子。
“太行山那位爷,又动手了!”
长衫中年人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林烽?”
汉子眼睛一亮。
“嘘!小点声!”
长衫中年人左右看了看,“昨儿个晚上,中条山那边,天都亮了!”
“怎么说?”
“那位爷,带着几百号人,化装成鬼子。硬是把一车车的炮弹,拉进了鬼子的老窝!”
长衫中年人说得唾沫横飞,“一把火,全给点了!”
“我的乖乖!”
汉子瓜子也不磕了,“那鬼子不得死绝了?”
“何止啊!听说连鬼子的中将,都给炸得连灰都不剩!”
“痛快!”
汉子猛地一拍桌子。
“啪!”
茶碗震得叮当响。
周围几桌的人纷纷侧目,却没人指责。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这林烽,莫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一个老头捋着胡子感叹。
“我看啊,是关老爷下凡!”
茶馆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街角,几个巡逻的伪军听到了动静,探头看了一眼。
却没敢往里走。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缩着脖子溜了。
这年头,谁也不想触那位的霉头。
而此时,北平。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
只有墙壁上挂钟的秒针,在不知疲倦地跳动。
“咔哒,咔哒。”
走廊尽头的作战会议室门外。
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宪兵。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香月清夫中将坐在长桌尽头。
他面前的白瓷茶杯,水已经凉透了。
“司令官阁下。”
大本营特派员站在桌前。
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色绝密印章的文件。
“大本营训令。”
特派员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起伏。
“第三十七师团前敌指挥部遇袭,损失惨重。帝国皇军之威严,遭受前所未有之践踏。”
香月清夫没有抬头。
他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香月清夫中将,即日起,解除华北方面军司令官职务。回国述职。”
特派员合上文件。
“司令官阁下,请交出佩刀。”
香月清夫慢慢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僵硬。
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解下腰间的将官指挥刀。
双手托起。
“咔嚓。”
特派员接过佩刀,转身走向门口。
香月清夫看着特派员的背影。
突然开口。
“告诉接任者。”
香月清夫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不要去惹那个男人。”
特派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推门而出。
走廊里。
两名宪兵大步走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香月清夫的手臂。
“中将阁下,请。”
冰冷的走廊尽头,只剩下那把代表着华北最高军权的将官指挥刀,孤零零地躺在特派员的手里。
刀鞘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