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作战会议室的大门紧闭。
长桌两侧,坐着二十几名佐官和将官。
没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大本营特派员站在长桌尽头,把那份盖着绝密印章的文件收进公文包。
“香月清夫中将。”
特派员看向站在对面的男人,“交接手续已经完成。即刻启程,回国接受大本营质询。”
香月清夫没动。
他双手撑着桌面,十根手指死死抠住实木边缘。
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在桌面上划出几道刺眼的红印。
“我不走。”
香月清夫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在拉扯,“中条山战役的部署已经完成。我只需要两个联队,就能把那个林烽碎尸万段!”
特派员扣上公文包的搭扣。
“啪。”
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香月君,你似乎还没弄清楚状况。”
特派员抬起头,眼神冰冷,“董封镇两百枚特种弹殉爆,第三十七师团前指全军覆没。这份明码电报,现在连街边的乞丐都能背出来!”
香月清夫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那是意外!是敌人太狡猾!”
他猛地直起身,一拳砸在桌面上,“给我一个月!我一定提着林烽的脑袋回东京!”
特派员没有接话,只是后退了一步。
门外的两名宪兵大步跨进会议室,一左一右钳住香月清夫的胳膊。
“放开我!”
香月清夫拼命挣扎,将官服的扣子崩飞了两颗,砸在地板上乱滚,“我是帝国中将!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带走。”
特派员挥了挥手。
宪兵手腕翻转,强行将香月清夫的双臂反剪到背后。
香月清夫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华北军事地图,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林烽……”
香月清夫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突然,他的声音卡住了。
胸口一阵剧烈起伏,脸色瞬间涨成紫红色。
“噗!”
一口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红木长桌上。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香月清夫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两名宪兵面无表情,像拖死狗一样,抓着他的胳膊往外拖。
军靴的后跟在地板上划出两道长长的水痕。
那是鞋底沾上的血迹。
会议室里,二十几个军官正襟危坐,目光死死盯着桌面,没人敢抬头看一眼。
特派员拿起桌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溅在手背上的血点,扔进废纸篓。
“宫本少将。”
特派员看向站在右侧第一位的参谋长。
“嗨!”
宫本猛地站直。
“新任司令官已经到了。”
特派员整理了一下军装,“从现在起,华北的一切,由他接手。”
特派员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踏。”
“踏。”
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距似乎都用尺子量过。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笔挺将官服的男人走进来。
他没有看长桌两侧的军官,径直走到长桌尽头,背对着所有人,停在那幅巨大的华北地图前。
从头到尾,他只留下一个背影。
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双手背在身后,戴着雪白的纯棉手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落的声音。
宫本少将咽了一口唾沫,上前一步。
“司令官阁下!”
宫本大声汇报,“第三十七师团外围救援部队已经就位。我提议,立刻集结三个联队的兵力,由战车大队开道,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对太行山黑风沟发起毁灭性扫荡!”
宫本越说声音越大,试图用强硬的态度掩饰内心的惶恐。
“我们要用林烽的血,洗刷董封镇的耻辱!”
一众参谋纷纷点头附和。
站在地图前的男人没有转身。
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食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宫本少将。”
男人的声音很平淡,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
“嗨!”
宫本挺起胸膛。
“林烽的兵工厂,具体坐标在哪?”
男人问。
宫本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在……在太行山腹地。具体位置,特高课正在查。”
男人没有回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
“他们每天能复装五万发子弹,造四百发炮弹。”
男人的声音依旧平淡,“造这些东西用的无缝钢管、底火、黄铜,是从哪条运输线送进太行山的?”
宫本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这……支那人的商队很狡猾,他们化整为零……”
“独立团现在有三千多人。”
男人打断了他,“三千多张嘴,每天要消耗几千斤粮食。他们的粮道,在哪?”
宫本彻底哑火了。
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长桌两侧的二十几个参谋,全都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个问题。
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句骂人。
却像三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华北方面军情报系统的肺管子里。
男人放下手,转过身。
灯光打在他的帽檐上,脸部隐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那双白手套正在慢条斯理地抚平军装上的褶皱。
“连敌人的血管在哪都不知道,就叫嚣着要去拼刺刀。”
男人整理好袖口,语气冷得像冰,“香月清夫是个蠢货,你们,也想当蠢货吗?”
宫本少将猛地鞠躬,腰弯成了九十度。
“阁下息怒!”
“传我的命令。”
男人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第一,取消所有针对太行山的报复性围剿计划。外围据点驻军,一律不得擅自出击。”
满室哗然。
几个激进的佐官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司令官阁下!”
一个大佐忍不住喊出声,“如果不报复,帝国皇军的颜面何在?那些玉碎的勇士……”
“颜面,是打赢了才有的东西。”
男人冷冷地打断他。
“林烽现在手里有装甲车,有重炮,弹药充足,士气正盛。他巴不得你们冲进太行山,去钻他的口袋阵。”
男人走到长桌前,双手撑住桌面,身子前倾。
压迫感犹如实质般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跟这种人硬碰硬,是下等战术。”
“他不是能造枪造炮吗?他不是能养活三千人吗?”
男人直起身,语气中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先掐断他的血管。”
“买断周围所有的生铁、硝石和粮食。切断他的一切外部补给。”
“然后,我们慢慢看他死。”
男人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幅巨大的地图。
“去执行吧。”
“嗨!”
二十几个军官齐刷刷立正,声音整齐划一。
宫本少将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影,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香月清夫像一头暴怒的老虎,会咬人,但能看清他的动作。
而眼前这个人,像一条盘在暗处的毒蛇。
他不出声,不露面,只等猎物自己把血流干。
……
三天后。
太行山,黑风沟外围。
风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林烽趴在积雪的山脊上,举着蔡司望远镜,死死盯着十五里外的一处日军炮楼。
旁边,大憨抱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嘴里嚼着一根枯草杆。
“团长,这都三天了。”
大憨把枯草杆吐进雪里,烦躁地抓了抓头皮,“鬼子是不是死绝了?”
林烽没说话,慢慢转动望远镜的旋钮。
镜头里,日军炮楼静悄悄的。
平时这个点,炮楼底下肯定有两队伪军在巡逻,鬼子军曹会站在顶层抽烟。
但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不仅没人,连炮楼顶上的探照灯都用防水布罩了起来。
吊桥拉得高高的,壕沟里灌满了雪水。
“左明,情报网那边有动静吗?”
林烽放下望远镜,转头问。
左明蹲在战壕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没有。”
左明眉头紧锁,“不仅是这一个炮楼。从昨天开始,方圆五十里内,日军的七个据点、三个县城,全部停止了日常巡逻。连下乡抢粮的扫荡队都没出动过。”
“邪门了。”
大憨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董封镇那么大的事,香月清夫那老鬼子能咽下这口气?俺还寻思着他们会派几万人来拼命,连马克沁的子弹都压满了一百条弹板!”
“他咽不下去。”
林烽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火柴划燃,青烟升起。
“但香月清夫,可能已经做不了主了。”
林烽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换人了?”
左明一愣。
“除了换帅,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林烽指了指远处的炮楼,“如果是香月清夫,他现在已经把大炮推到了咱们家门口。这种反常的安静,不是撤退。”
林烽把半截烟按灭在雪地里,站起身。
“这是憋着坏呢。”
大憨挠了挠后脑勺:“不打仗还不好?算盘这两天正带着人满山捡柴火,说要给兵工厂多烧点炭。”
“不好。”
林烽拍掉身上的雪,声音沉得像铁,“明面上的刀子好躲,暗地里的软刀子才要命。”
林烽转头看向左明。
“通知张劲松,特战队取消轮休。外围的情报点,全部转入静默潜伏。”
“团长,你觉得他们会从哪下手?”
左明合上本子。
林烽看着远处的平原,没有立刻回答。
这三天,太行山周围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没有枪声,没有扫荡,甚至连商道上的走私客都少了一大半。
这种安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水面上那种死一般的凝滞。
林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武装带的搭扣。
“不知道。”
林烽转过身,往山下走,“但我有种预感,算盘的账本,马上就要出大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