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趴在雪岭上。
积雪没过手肘。
大憨在一旁啃着冻硬的窝头。
“团长,这都第四天了。”
大憨咽下窝头,打了个嗝,“小王庄的据点连个屁都没放。以前这帮孙子一天出动两趟抢鸡,现在连门都不出。”
林烽举着望远镜。
镜头里,日军据点的吊桥高悬。
炮楼顶上的探照灯罩着防雨布。
没有巡逻队,没有岗哨换防。
连烟囱里冒出的炊烟都少了一半。
林烽放下望远镜。
“退膛。”
林烽下令。
大憨愣了一下,拉开捷克式的枪栓。
“咔哒!”
黄澄澄的子弹跳出来。
大憨接住,塞回弹匣:“不打了?”
“没得打。”
林烽翻身坐起,拍掉大衣上的雪,“这不是撤了。是憋着。”
“憋啥?”
“憋着掐咱们的脖子。”
林烽抓起一把雪,用力搓了搓脸,“香月清夫是个直肠子,挨了打就得打回来。现在换了人,这个人不按套路出牌。”
林烽转头看向身后的通讯兵:“传令!”
通讯兵立刻掏出本子。
“外围所有情报点,即日起转为长期潜伏!”
林烽语速极快,“撤回盯梢兵力调动的暗哨。把人全撒到商道和运输线上!”
通讯兵记录的笔尖顿了一下:“团长,不盯鬼子兵了?”
“鬼子兵现在就是摆设。”
林烽站起身,眼神冷硬,“盯紧运粮的骡马队,盯紧收生铁的商行。只要是往太行山送物资的线,一根都不能断。去吧!”
“是!”
林烽看着通讯兵跑下山脊。
大憨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团长,俺听不懂。不打仗,盯那些做买卖的干啥?”
“很快你就懂了。”
林烽大步往回走,“回去告诉算盘,让他把账本捂紧点。苦日子要来了。”
……
黑风沟电报室。
“滴滴答!滴滴答!”
发报机的红灯疯狂闪烁。
左明戴着耳机,坐在桌前。
眼睛熬得通红,眼周满是青黑。
桌上堆满了废弃的电报纸,地上全是揉成团的纸团。
两天两夜。
左明没有合眼。
他手里捏着半截红蓝铅笔,在纸上快速记录下一串数字。
“啪。”
左明摘下耳机,扔在桌上。
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水。
冷水入喉,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政委,还是解不开?”
旁边的机要员小李压低声音问。
左明摇头。
“全变了。”
左明指着桌上的一沓电报纸,“香月清夫在的时候,华北方面军的电报习惯是大段的作战调度。什么联队去哪,什么大队掩护,清清楚楚。”
左明拿起一张新截获的电文递过去:“你看看现在。”
小李凑过去。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乱码。
“全是人事调动和后勤补给。”
左明把纸拍在桌上,“没有一个字的作战指令。而且,发报手法极其克制,连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没有。”
“换密码本了?”
“没换。”
左明揉了揉突跳的太阳穴,“但加密方式变了。以前是双层加密,现在是三层。字头、字尾、再加上日期倒推。”
左明抓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最关键的是这个。”
圈里写着四个字:铁壁二号。
“这是昨天半夜截获的华北方面军总司令部直发密电。”
左明声音发沉,“代号‘铁壁二号’。发往山西各地的所有师团级指挥部。”
“大扫荡?”
小李瞪大眼睛。
“不像。”
左明站起身,在狭窄的电报室里来回走动,“大扫荡会有弹药基数申请,会有兵力集结。但这三天,日军连个小队都没动过。”
左明停住脚步,转身盯着墙上的华北地图。
“铁壁二号……”左明念叨着这个词。
他走回桌前,重新戴上耳机,“把前天缴获的那本第三十七师团备用密码本拿来。”
小李立刻从保险柜里取出密码本。
左明翻开密码本,对照着那份“铁壁二号”的电文,开始逐字推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电报室里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滴答。滴答。”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
左明的笔尖突然停住。
他盯着纸上刚刚译出来的一个词,瞳孔骤然收缩。
“咔!”
左明手里的红蓝铅笔被生生捏断。
“政委!”
小李吓了一跳。
左明没有理他。
他死死盯着纸上的那两个字。
黄河。
这两个字,隐藏在三层加密的乱码最深处。
是整份“铁壁二号”电文中,唯一具有实质意义的地名。
左明把纸拿起来,凑到台灯下。
字迹清晰,没有译错。
“黄河?”
小李看清了纸上的字,满脸疑惑,“鬼子提黄河干什么?黄河防线离咱们太行山十万八千里,那是晋绥军和中央军的地盘啊!”
左明把纸折起来,攥在手心,转头死死盯着小李。
“小李,如果是香月清夫,在董封镇吃了这么大亏,他会干什么?”
“肯定调集大炮,把咱们黑风沟炸平啊!”
小李脱口而出。
“对。”
左明声音发颤,指着外面的夜色,“可现在,外面的鬼子连个屁都不放!不仅把咱们困成瞎子,还偷偷给中条山方向发了‘铁壁二号’。”
小李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说:“政委,你是说……鬼子换了司令官?而且这个新司令,明面上困死咱们,暗地里却要去咬黄河防线上的十几万国军?!”
“这是个比香月清夫可怕十倍的怪物。”
左明深吸一口气,“他用经济封锁把太行山困死,却把真正的杀招,藏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那要不要立刻报告团长?!”
小李急了。
左明拿着纸,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
“团长现在正带着人死盯外围商道,防着鬼子的软刀子。”
左明摇了摇头,拉开抽屉,“这事太邪,仅凭两个字不能让他分心。没拿到确凿的兵力调动证据前,先压在我这。”
“啪嗒。”
左明把那张纸拍进带锁的黑色笔记本,重重落锁。
“小李!”
“到!”
“把监听频段全部调到中条山方向!”
左明双手撑着桌子,声音冷硬如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听交叉印证!只要是带‘铁壁’字眼的电文,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给我一字不落抄下来!”
“是!”
小李一把抓过耳机死死扣在头上,手指快速旋动监听频段的旋钮。
“刺啦——刺啦——”
电流的杂音在狭窄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
左明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窗外没有风,没有枪声,连往日山里的狼嚎都听不见了。
太行山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左明摸出半根烟咬在嘴里,划火柴的手顿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拿火柴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渗着冷汗。